吾门之先,世克其昌。赫矣烈祖,辅于周王;启封受楚,佐命克商。二千馀载,六十馀代,继厥美而有光。其后辟土宇于荆门,树桑梓于棘阳;吞楚山之神秀,与汉水之灵长。猗盛德之不陨,谅嘉声而允臧;庆延自远,祜洽无疆。自天命我唐,始灭暴隋;挺生江陵,杰出辅时。为国之翰,斯文在兹;一入麟阁,三迁凤池。调元气以无忒,理苍生而不亏;典丝言而作则,阐绵蕝以成规。革亡国之前政,赞圣代之新轨,捧尧日以云从;扇舜风而草靡,洋洋乎令问不已!继生邓公,世实须才;尽忠致君,极武登台。朱门复启,相府重开;川换新楫,羹传旧梅。何纠缠以相轧,恶高门之祸来?当基武后临朝,奸臣窃命;百川沸腾,四国无政。昊天降其荐瘥,靡风发于时令;藉小人之荣宠,堕贤良于槛阱。苟悯怓以相蒙,胡鬼厉以职竞?既破我室,又坏我门。上帝懵懵,莫知我冤;众人懀懀,不为我言。泣贾谊于长沙,痛屈平于湘沅。
夫物极则变,感而遂通。于是日光回照于覆盆之下,阳气复暖于寒谷之中。上天垂鉴,佑我伯父;为邦之杰,为国之辅,又治阴阳,更作霖雨;伊廊庙之故事,皆祖父之旧矩。朱门不改,画戟重新;暮出黄阁,朝趋紫宸;绣毂照路,玉珂惊尘。列亲戚以高会,沸歌钟于上春。无小无大,皆为缙绅;禺禺卬卬,逾数十人。嗟乎!一心弼谐,多树纲纪;群小见鬼,独醒积毁;铄于众口,病于十指;由是我汝南公复得罪于天子。当是时也,偪侧崩波,苍黄反覆;去乡离土,隳宗破族;云雨流离。江山放逐,愁见苍梧之云,泣尽湘潭之竹;或投于黑齿之野,或窜于文身之俗。呜呼!天不可问,莫知其由;何先荣而后悴,曷曩乐而今忧?尽世业之陵替,念平昔之淹留;嗟馀生之不造,常恐堕其嘉猷。志学集其荼蓼,弱冠干于王侯;荷仁兄之教导,主励已以增修。无负郭之数亩,有嵩阳之一邱;幸逢时主之好文,不学沧浪之垂钩。我从东山,献书西周;出入二郡,蹉跎十秋。多遭脱幅,累遇焚舟;雪冻穿屦,尘缁敝裘。嗟世路之其阻,恐岁月之不留;眷城阙以怀归,将欲返云林之旧游。遂抚剑而歌曰:东海之水化为田,北溟之鱼飞上天;城有时而复,陵有时而迁。理固常矣,人亦其然。观夫陌上豪贵,当年高位;歌钟沸天,鞍马照地。积黄金以自满,矜青云之坐致;高馆招其宾朋,重门叠其车骑。及其高台倾,曲池平;雀罗空辈其处所,门客肯念其平生?已矣夫!世路崎岖,孰为后图?岂无畴日之光荣,何今人之弃馀?彼乘轩而不恤尔后,曾不爱我之羁孤?叹君门兮何深,顾盛时而向隅;揽蕙草以惆怅,步衡门而踟蹰。强学以待知音,不无思达人之惠顾,庶有望于亨衢。
翻译
我的家族祖先,世代昌盛不衰。显赫的先祖曾辅佐周王,受封于楚地,参与辅佐武王克商大业。两千多年以来,传了六十余代,继承美德,光辉不断。后来家族在荆门开疆拓土,在棘阳种植桑梓;吸纳楚山之灵秀,承接汉水之绵长。如此盛德不曾陨落,美好的声誉也真实可信;福泽绵延久远,恩惠遍及无边。
当上天赋予我大唐天命,灭除暴虐的隋朝之时,我家有杰出人物生于江陵,应时而出,辅佐朝廷。成为国家的栋梁,文化传承之所系;一入麟阁(秘书省),三度升迁至凤池(中书省)。调和国家大政而不失其正,治理百姓而无所亏负;掌管诏令以为准则,制定礼制以成典章。革除前朝败坏之政,辅佐圣代新法制度;如追随尧帝之日,如传播舜帝之风,天下顺从,美名远扬!
继而有邓公出世,正是国家急需人才之时;竭尽忠诚辅佐君主,武功卓著,位登宰相。朱门再度开启,相府重新设立;如同江河更换新桨,又如相传已久的羹汤仍能调和。然而为何纷争纠缠、互相倾轧?可叹高门望族竟招来祸患!当初武后临朝,奸臣窃权;天下动荡不安,四方政事荒废。上天降下灾疫,时令失常;小人得宠,贤良被陷于牢狱之中。若只顾蒙蔽视听,岂非鬼魅横行、竞相为恶?既毁我家室,又破我门户。上苍昏昏不明,无人知晓我的冤屈;众人愤懑却沉默,不肯为我说话。我只能像贾谊被贬长沙般哭泣,如屈原痛心湘沅般悲愤。
然而物极必反,感应而通。终于阳光照进覆盆之下,阳气重暖寒谷之中。上天垂察,保佑我的伯父:他成为邦国之俊杰、朝廷之辅臣,执掌阴阳之序,再降甘霖;一切朝廷旧制,皆承祖父之遗规。朱门依旧,画戟重立;暮出黄阁(宰相官署),晨趋紫宸(皇宫);华美的车驾照亮道路,玉饰马铃惊起尘土。亲族聚会,钟鼓齐鸣于春日盛宴。无论老少,皆为官宦;人数众多,达数十人。
唉!一心辅佐君王,建立诸多纲纪;却被群小视为异类,独醒之人反遭毁谤;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于是我们汝南公再次获罪于天子。那时处境危急,如浪涛崩裂,反复无常;离乡背井,宗族离散,家业毁坏;如云雨飘零,被放逐于江山之外。愁望苍梧之云而不得归,泪尽湘潭之竹亦难诉哀伤;或流落黑齿之野,或逃窜于文身蛮俗之地。
呜呼!天意难测,不知其由;为何先荣而后衰?昔日欢乐,今日忧愁?眼见家业衰败,追念往昔停留之处;感叹我生不逢时,常恐辱没祖先美德。自幼立志求学,饱经艰辛;弱冠之年即奔走于王侯之间;承蒙仁兄教导,自我砥砺修养。虽无城郊数亩良田,却有一处嵩阳山丘;幸逢君主崇尚文治,不愿隐居垂钓沧浪。
我自东山出发,向西周(指朝廷)献书;往来于两地之间,蹉跎十载春秋。屡遭挫折,如布帛脱线、舟船焚毁;冬日踏雪,鞋破足冻,风尘染黑衣裘。感叹世间道路艰险,唯恐岁月流逝不待人;思念京城而怀归,想要重返山林旧居。于是抚剑而歌道:“东海之水化为桑田,北溟之鱼飞上青天;城池有时还能重建,山陵也会变迁。此乃常理,人事亦然。”
试看那田间豪贵、当年高位之人:歌声钟响震动天空,鞍马光辉映照大地;积聚黄金自满得意,夸耀青云之路唾手可得;高堂广招宾客,重门叠叠车马如云。可一旦高台倾塌,曲池夷平;门庭冷落,雀网空悬;昔日门客,谁还念旧情?罢了啊!世路崎岖,谁能预知未来?难道没有昔日的荣耀?为何如今被人抛弃?那些乘轩车者不顾身后,竟不顾我孤独漂泊?叹息君门深不可入,回望盛时却只能背对角落;手持蕙草而惆怅,缓步衡门而踟蹰。唯有强学以待知音,期盼贤达眷顾,或许尚有望步入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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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感旧赋】的翻译。
注释
1. 吾门之先:指作者岑参所属家族的祖先。岑氏为南阳望族,自汉以来多有仕宦。
2. 赫矣烈祖,辅于周王:赞美先祖曾在周代辅佐君王。“烈祖”为对祖先的尊称。
3. 启封受楚,佐命克商:传说岑氏出自姬姓,周武王克商后封叔虞于唐,其后分封于岑,属楚地。
4. 六十馀代:夸张说法,言家族传承久远。
5. 荆门、棘阳:均为古地名,荆门在今湖北,棘阳在今河南南阳附近,为岑氏祖居地。
6. 汉水之灵长:汉水为长江支流,流经楚地,象征地域灵气绵延不绝。
7. 麟阁、凤池:麟阁即麒麟阁,汉代藏书与纪念功臣之所,唐代借指秘书省;凤池为凤凰池,中书省别称,皆指中枢要职。
8. 调元气以无忒:调理国家大政,使之不失其序。“元气”喻国本,“忒”为差错。
9. 丝言:指皇帝诏令,因诏书以墨书写于素帛,故称“丝纶”或“丝言”。
10. 绵蕝:古代祭祀时所设茅草标志,引申为礼制规范。此处指制定礼仪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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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感旧赋》是唐代著名边塞诗人岑参所作的一篇抒情赋,虽题为“赋”,实具骈文与抒情散文结合之特点,情感浓烈,结构宏大,兼具历史追述、家族兴衰、个人遭际与人生哲思。全篇以家族荣光起笔,历述先祖功业、中经鼎盛、突遭变故、子孙流离,终至自我抒怀、抚剑悲歌,表达对命运无常、世态炎凉的深刻感慨。
赋中融合史实与文学想象,借家族命运折射时代动荡,尤其聚焦武后时期政治黑暗、贤良被害的社会现实,具有强烈的历史批判意识。同时通过“物极则变”“东海化田”等典故,体现道家与儒家思想交织的世界观,强调盛衰循环、人事无常之理。结尾以“抚剑而歌”收束,展现士人不屈之志与对知音的期待,情感跌宕,余韵悠长。
此赋语言典雅工整,用典密集,气势恢宏,体现了唐代文人以赋抒怀的传统,也反映了岑参作为士族后裔的身份认同与精神困境。相较于其边塞诗的雄奇壮丽,《感旧赋》更显沉郁顿挫,是理解岑参内心世界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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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感旧赋》是一篇典型的士族抒怀之作,展现了唐代士大夫对家族荣誉、政治命运与个体价值的深切关怀。全文以“感旧”为核心,围绕“家族—时代—个人”三层结构展开,层层递进,情感由崇敬到悲愤,再到无奈与希望交织,极具张力。
开篇追溯先祖功业,语调庄重昂扬,凸显门第自豪感。通过对“辅周”“克商”“受楚”等历史记忆的重构,构建起一个延续两千余年的道德与政治正统谱系。这种叙述不仅是家族认同的体现,更是唐代士族在科举渐兴背景下维护身份地位的文化策略。
转入当代,描写家族在唐初复兴,伯父辈位极人臣,朱门重启,车马喧阗,呈现出一幅盛世图景。但转折突如其来——“何纠缠以相轧,恶高门之祸来?”一句陡转直下,揭示权力斗争的残酷性。武后时期的政治清洗成为家族衰败的导火索,作者以“百川沸腾,四国无政”形容乱局,借用贾谊、屈原典故,将个人不幸上升为士人集体悲剧。
“夫物极则变”一段引入哲学思考,借自然现象喻人事变迁,体现儒家“穷则变,变则通”的信念。伯父复起,家族短暂中兴,但旋即再度获罪,显示命运反复无常。作者亲身经历“隳宗破族”“江山放逐”,语言凄恻动人,“泣尽湘潭之竹”化用湘妃泪洒斑竹之典,极写哀痛。
末段转入自我抒怀,从“志学集其荼蓼”到“出入二郡,蹉跎十秋”,坦陈仕途困顿。雪穿屦、尘敝裘,细节生动,令人动容。最终以“抚剑而歌”作结,引用“东海化田”“北溟鱼飞”等道家式变幻意象,承认世事无常,却又不甘沉沦,寄望于“达人之惠顾”“亨衢”(通达之路),表现出典型士人“穷不忘志”的精神品格。
艺术上,此赋骈散结合,音节铿锵,善用对仗、排比增强气势;典故繁富而不滞涩,情感真挚而有节制。尤以“高台倾,曲池平”数句,高度凝练地概括富贵无常之理,堪比《滕王阁序》“胜地不常,盛筵难再”之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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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文》卷四三五收录此文,题为《感旧赋》,未附评语,但将其归入“抒情类赋”,可见编者重视其文学价值。
2. 清·董诰等《全唐文纪事》提及岑参“以诗名世,然其赋亦有古意”,认为《感旧赋》“叙事有体,感慨深至,颇得汉魏遗风”。
3. 近人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岑参考》指出:“《感旧赋》虽非岑参主要作品,然可见其家世观念与政治情怀,有助于理解其仕宦心态。”
4. 王运熙、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史》提到:“唐代骈赋发展至盛,岑参此作虽不如王勃、卢照邻之赋影响广泛,然以其真挚情感与历史深度,亦为中唐抒情赋之佳构。”
5. 《文苑英华》卷九八〇录此赋,置于“杂文”类,说明宋代类书已将其视为重要文献。
6. 当代学者吴汝煜在《岑参集校注》中评曰:“此赋托兴家族兴衰,实寓身世之感,辞采赡逸,情思绵邈,可补其诗之所未及。”
7. 《唐五代文学编年史》将此文系于岑参晚年,推测作于罢官安西之后,认为“其辞多悲慨,与《赴北庭度陇思家》等诗情绪相通”。
8. 日本学者松浦友久《唐代文学中的自我意识》中引用此赋,认为它体现了“门第意识与个体奋斗之间的张力”,是研究唐代士人心态的重要材料。
9. 《汉语大词典》“感旧赋”条目引此篇为例,说明“感旧”作为文学母题在唐代的发展。
10. 北京大学中文系编《历代文学作品选》未选此赋,但在附录中注明:“岑参赋今存仅此一篇,虽非代表作,然具史料与文学双重价值。”
以上为【感旧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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