皤皤岷山老,抱琴鬓苍然。
衫袖拂玉徽,为弹三峡泉。
此曲弹未半,高堂如空山。
石林何飕飗,忽在窗户间。
绕指弄呜咽,青丝激潺湲。
演漾怨楚云,虚徐韵秋烟。
疑兼阳台雨,似杂巫山猿。
能含古人曲,递与今人传。
知音难再逢,惜君方年老。
曲终月已落,惆怅东斋眠。
翻译
白发苍苍的岷山隐士,怀抱琴瑟,两鬓斑白。他轻拂衣袖,拨动玉制的琴徽,开始弹奏《三峡流泉》之曲。乐曲尚未过半,厅堂仿佛化为空寂的山林。嶙峋石林间风声呼啸,竟似从窗棂之间传来。琴音婉转呜咽,如溪水在指间流淌;青丝般的弦音激荡着潺潺水声。波光荡漾中似含楚地云雾之怨,节奏舒缓时又如秋日烟霭般缥缈。令人疑心是巫山神女降雨,又似夹杂着巫峡猿啼。幽深的旋律连鬼神也为之倾听,纯净之音令听者耳目清明。楚地游子闻之肝肠欲断,湘水女神泪痕斑斑。是谁砍下青桐木制成琴身?又用朱红色的丝线张弦?能演奏古人流传的雅曲,并将其传递给今人。知音难再得,更令人惋惜的是您已年迈。一曲终了,明月已西沉,我满怀惆怅,回到东斋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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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秋夕:秋天的夜晚。
2. 罗山人:姓罗的隐士,“山人”指隐居山林之人。
3. 皤皤(pó pó):形容头发花白的样子。
4. 岷山老:指来自岷山一带的老琴师,暗喻其有高士之风。
5. 抱琴鬓苍然:怀抱古琴,两鬓灰白,形容年迈而清癯。
6. 玉徽:琴面上用以标识音位的玉制标志,代指琴。
7. 三峡流泉:古琴曲名,描写长江三峡水流激石、奔涌不息之景。
8. 高堂如空山:厅堂因琴声空寂,仿佛置身无人山林。
9. 石林何飕飗(sōu liú):石林中风声呼啸,形容琴音营造出的险峻氛围。
10. 绕指弄呜咽:琴音婉转回旋,如在指尖流动,发出悲切之声。
11. 青丝激潺湲(chán yuán):琴弦如青丝激荡起溪水般的流动声。
12. 演漾怨楚云:水波荡漾般的声音仿佛蕴含楚地云雾的哀怨。
13. 虚徐韵秋烟:节奏舒缓,如秋日晨烟般悠远朦胧。
14. 疑兼阳台雨:似夹杂着神女峰上云雨迷离之景,典出宋玉《高唐赋》。
15. 巫山猿:借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之意境。
16. 幽引鬼神听:幽深的旋律连鬼神也被吸引来聆听。
17. 净令耳目便:使人的耳目为之清净通透。
18. 楚客肠欲断:羁旅楚地之人闻之悲伤至极。
19. 湘妃泪斑斑:传说舜帝二妃娥皇、女英哭于湘水,泪洒竹成斑,即“湘妃竹”。
20. 青桐枝:古代制琴多用梧桐或青桐木,质地优良。
21. 縆(gēng)以朱丝弦:用红色丝线绷紧琴弦。“縆”意为张紧。
22. 古人曲:指传承自前代的经典琴曲。
23. 递与今人传:代代相传至今。
24. 知音难再逢:化用伯牙绝弦典故,感叹真正懂音乐之人稀少。
25. 惜君方年老:可惜您正值暮年,恐后继无人。
26. 曲终月已落:一曲完毕,月亮已经西沉。
27. 惆怅东斋眠:心怀惆怅,返回东屋书斋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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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岑参此诗以听琴为题,借音乐描绘自然奇景与情感哀思,展现出盛唐诗人对艺术感染力的高度敏感。全诗围绕“听觉—意象—情感”三重转化展开:先写琴师形象,继而通过音乐引发听者的幻觉体验,将无形之声具象为三峡山水、楚云秋烟、巫雨猿啼等多重意境,最后落脚于知音难遇的人生感慨。结构上由实入虚,层层递进,既表现了《三峡流泉》古曲的艺术魅力,也寄托了诗人对高洁人格与传统文化传承的敬仰。语言富于想象力,比喻精妙,音律和谐,体现了岑参在边塞雄奇之外,亦具细腻深婉的艺术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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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唐代“听琴诗”,继承了魏晋以来以音乐写心境的传统,同时融入山水意象与神话色彩,形成独特的审美境界。开篇刻画“岷山老”的形象——白发、抱琴、苍然,立即将读者引入一种超凡脱俗的氛围之中。随后转入对琴声的描写,诗人并未直述技巧,而是通过听觉引发的心理联想,构建出一幅幅动态画面:“石林飕飗”“窗户间”“绕指呜咽”“青丝潺湲”,使无形之声变得可视可感。尤其“演漾怨楚云,虚徐韵秋烟”一句,将音乐节奏与自然气象融合,达到“声中有画,画中有情”的效果。
中间部分大量运用典故与象征:“阳台雨”“巫山猿”呼应楚辞传统,赋予乐曲神秘浪漫的气息;“鬼神听”“耳目便”则强调其净化心灵的力量。而“楚客断肠”“湘妃泪斑”更是将个人哀愁升华为文化集体记忆中的悲情母题。结尾处由乐及人,感叹知音难觅、艺人年老,透露出对艺术传承危机的深切忧虑。全诗以“月落”“东斋眠”收束,余音袅袅,惆怅不尽,体现出岑参诗歌中少见的沉郁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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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卷七十五引徐献忠评:“岑嘉州五言,多尚气势,此作独得清婉之致,盖因琴理幽微,不得不敛豪宕而趋静深。”
2. 《历代诗话》载明代胡应麟语:“‘石林何飕飗,忽在窗户间’,真若风雨骤至,非惟摹声,且夺气矣。”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通体皆从音响设想,化实为虚,遂成灵异之笔。结语‘惆怅东斋眠’,悠悠不尽。”
4.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云:“此诗专咏琴音,而不滞于声调节拍,但取其神韵所到,如闻三峡涛惊,巫峰雨晦,可谓善状无形者。”
5.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岑参考》指出:“此诗反映唐代文人与隐士交往之风尚,亦可见古琴艺术在士林中之地位,具一定社会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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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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