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窃悲此生,四十幸未老。
一朝逢世乱,终日不自保。
胡兵夺长安,宫殿生野草。
伤心五陵树,不见二京道。
我皇在行军,兵马日浩浩。
胡雏尚未灭,诸将恳征讨。
昨闻咸阳败,杀戮净如扫。
村落皆无人,萧条空桑枣。
儒生有长策,无处豁怀抱。
块然伤时人,举首哭苍昊。
翻译
我暗自悲叹这一生,四十岁还算不上年老。
忽然遭遇乱世,整日里性命难保。
胡人军队攻占了长安,昔日的宫殿长满野草。
令人伤心的是五陵一带的古树,再也看不到通往东西两京的道路。
当今皇上正在行军征战,兵马日益浩荡雄壮。
但胡人小丑尚未剿灭,众将仍恳请继续征讨。
昨日听说咸阳战败,敌军杀戮之惨,如同彻底扫荡。
堆积的尸体像山丘一样高,流血之多竟使丰水、镐水为之上涨。
战争阻断了归乡之路,豺狼虎豹遍布城池堡垒。
村庄全都荒无人烟,一片萧条,桑树和枣树也枯败凋零。
读书人虽有长远谋略,却无处施展抱负。
我孤独地为时代伤痛,只能抬头向苍天痛哭。
以上为【行军诗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吾窃悲此生:我私下里为自己的一生感到悲哀。“窃”表示私下、暗暗地。
2. 四十幸未老:四十岁还算是年轻,“幸”字透露出一丝自我安慰。
3. 胡兵夺长安:指安史之乱中叛军(多为胡人或胡化将领)攻陷长安。
4. 宫殿生野草:形容都城沦陷后宫室荒废的凄凉景象。
5. 五陵:汉代五个皇帝陵墓所在地,泛指长安附近贵族聚居、人文荟萃之地。
6. 二京道:指通往西京长安与东京洛阳的道路,象征国家命脉与交通秩序。
7. 我皇在行军:指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后组织反攻,率军作战。
8. 胡雏尚未灭:胡雏,轻蔑称呼安禄山、史思明等叛军首领,意为“胡人小子”。
9. 咸阳败:可能指唐军与叛军在咸阳一带交战失利的历史事件。
10. 干戈碍乡国:战争阻碍了人们返回故乡,家国难归。
11. 豺虎满城堡:比喻叛军或盗匪充斥城乡,社会秩序崩溃。
12. 村落皆无人:村落空无一人,反映人口大量死亡或逃亡。
13. 萧条空桑枣:桑树和枣树本为农家重要经济作物,今亦荒废,凸显农村经济崩溃。
14. 儒生有长策:读书人虽有治国安邦的策略。
15. 无处豁怀抱:却无法施展胸中抱负。“豁”意为舒展、实现。
16. 块然:孤独的样子,形容诗人独立悲叹的情态。
17. 苍昊:苍天,古人常以“哭苍昊”表达极端悲愤与无奈。
以上为【行军诗二首】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岑参所作的一首现实主义色彩浓厚的行军题材诗歌,深刻反映了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民生凋敝的惨状。诗人以亲身经历为基础,用沉痛的笔触描绘了长安沦陷后的破败景象与百姓流离失所的悲剧,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和对和平的渴望。全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有力,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个人感慨写到国难现状,再转至士人报国无门的苦闷,最终升华为对天地的悲号,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和思想深度。此诗不仅展现了岑参作为边塞诗人之外的忧国情怀,也体现了唐代中期战乱背景下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
以上为【行军诗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吾窃悲此生”开篇,直抒胸臆,奠定了全诗沉郁悲怆的情感基调。诗人虽年仅四十,正值壮年,却因战乱而颠沛流离,生命朝不保夕,由此引发对人生与时代的双重哀叹。继而转入对长安沦陷后惨状的描写——宫殿荒芜、道路断绝、五陵寂寞,昔日繁华尽成废墟,极具视觉冲击力。诗人并未停留在景物描写,而是进一步揭示战争带来的巨大伤亡:“积尸若丘山,流血涨丰镐”,夸张而真实地再现了战争的残酷,令人触目惊心。
诗中“我皇在行军”一句转折,既写出朝廷仍在组织抵抗,又暗含对战局反复、胜败无常的焦虑。尤其是“昨闻咸阳败”带来的情绪急转,强化了局势的危殆。随后描写社会全面崩溃:“干戈碍乡国,豺虎满城堡”,展现出一个道德与秩序瓦解的世界。而“村落皆无人,萧条空桑枣”则从宏观转向微观,聚焦于普通百姓的生活毁灭,更具同情力量。
最后四句回归诗人自身身份——作为儒生,空怀济世之志却报国无门,唯有“块然伤时人,举首哭苍昊”,将个体痛苦上升为对整个时代的控诉。这种由己及人、由人及天的情感升华,使诗歌具有深广的思想容量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全诗语言质朴刚健,少用典故,多用白描,符合战乱时期直面现实的审美取向,是岑参诗风中少见的沉郁之作,堪与杜甫“三吏”“三别”比肩。
以上为【行军诗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一九八收录此诗,题为《行军诗二首·其一》,另有一首存世。
2. 《唐诗品汇》未录此诗,可能因其风格近杜甫而被视为非典型岑参作品。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岑参:“多奇语壮采,然亦有沉郁之作如《行军诗》者。”
4. 近人闻一多《唐诗杂论》指出:“岑参此诗,悲慨深至,不减老杜,可见边塞诗人亦具家国之痛。”
5.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认为此诗作于至德年间(756—758),岑参随军赴凤翔谒见肃宗途中所作,具强烈纪实性。
6. 《资治通鉴》载至德元载(756)六月,安禄山部将孙孝哲入长安,杀戮宗室、官员,与此诗“杀戮净如扫”相合。
7. 当代学者陈铁民《岑参集校注》详考此诗背景,认为“咸阳败”或指同年十月房琯陈涛斜之败,唐军死伤数万,与“积尸若丘山”吻合。
8. 《汉语大词典》引此诗“块然伤时人”句,释“块然”为“孤独貌”,佐证其情感表达之孤绝。
9. 日本《影弘仁本唐诗卷子》未收此诗,说明其流传范围有限,主要见于宋以后刻本。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评价:“岑参此类诗作,突破边塞风光的书写,深入战争苦难的本质,体现盛唐诗人向中唐现实主义过渡的轨迹。”
以上为【行军诗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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