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日荒废，往事不可还。
惟馀古苑石，漂散尚人间。
公来始购蓄，不惮道里艰。
忽从尘埃中，来对冰雪颜。
瘦骨拔凛凛，苍根漱潺潺。
唐人惟奇章，好石古莫攀。
况此百株石，鸿毛于泰山。
但当对石饮，万事付等闲。
翻译
京城日渐荒废，往昔的繁华已无法重现。
只剩下当年皇家园林中的石头，流散在民间尚存人间。
您来到此地，开始收购收藏，不怕路途遥远艰难。
忽然间从尘土与废墟之中，迎来这如冰雪般清绝的容颜。
石体瘦峭挺拔，凛然有风骨；根部似能听见溪水潺潺流淌。
唐代人中只有奇章公（牛僧孺）最喜奇石，其好石之癖古来无人可比。
而那时这些石竟都归于牛氏，任其刻凿得斑驳陆离。
可叹这些石头命运何常？聚散本就循环往复。
人失之，人得之，终究未出天地之间。
试看晚唐刘稹、李师道之流，连河关重地都无法保全。
何况这百多株石头，在历史大势面前，轻如鸿毛，不及泰山之重。
但如今面对这些奇石，只须饮酒自适，万事皆可置之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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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刘京兆：指刘庠，时任京兆尹（首都地区的行政长官），喜好文物收藏。
2. 石林亭：刘庠所建亭名，因藏有大量奇石而得名。
3. 石本唐苑中物：指这些石头原为唐代皇家园林中的陈设之物。
4. 散流民间：安史之乱后唐室衰微，宫苑毁弃，许多文物流落民间。
5. 惟馀古苑石，漂散尚人间：唯独这些旧日园林中的石头，还在世间流传。
6. 冰雪颜：形容石头清冷峻洁，如冰雪般高洁脱俗。
7. 瘦骨拔凛凛：描写石头形态瘦劲挺拔，气势凛然。
8. 苍根漱潺潺：谓石根苍老，仿佛能听到流水冲刷之声，极言其生动自然。
9. 奇章：指唐代宰相牛僧孺，封奇章郡公，酷爱奇石，白居易曾为其作《太湖石记》。
10. 牛氏：即牛僧孺家族。唐代士大夫盛行赏石之风，牛氏曾大量收藏并刻铭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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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苏轼此诗为唱和之作，题为“次韵刘京兆石林亭之作”，借咏石抒怀，融历史兴亡、人生哲理与个人襟怀于一体。诗歌由石写起，由物及史，由史入理，层层递进。表面上写的是对古苑遗石的珍视与感慨，实则寄托了诗人对世事变迁、盛衰无常的深刻洞察。诗中“人失亦人得，要不出区寰”“万事付等闲”等句，体现出苏轼一贯的旷达胸怀与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同时，借唐末藩镇割据之乱，暗讽执迷外物者终难守根本，唯有精神自由方可超越尘累。全诗语言凝练，意境深远，是苏轼哲理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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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以“石”为线索，贯穿历史、现实与哲思。开篇即以“都城日荒废”奠定苍凉基调，将读者引入一个盛极而衰的历史图景。诗人从“古苑石”的流散切入，既写出文物的命运，也隐喻王朝的倾颓。继而写刘京兆不辞劳苦购藏，使“尘埃中”的石头重见天日，赋予其新的文化生命。
“瘦骨拔凛凛，苍根漱潺潺”二句极为传神，不仅描摹出石头的形貌气质，更将其人格化，使之成为坚贞、清高的象征。随后转入历史反思：唐代虽有奇章公好石成癖，但最终藩镇割据、国祚倾覆，“不能保河关”，对比之下，区区数石又何足道哉？
结尾“但当对石饮，万事付等闲”陡然宕开，由沉重转为超脱。这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历经沧桑后的豁达——面对不可掌控的历史洪流，个体所能持守的，或许正是这份从容与自适。整首诗结构严谨，由物及人、由史入理，充分展现了苏轼“以议论入诗”而又不失形象美感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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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诗钞》：“此诗托物寄慨，语近而意远。石本无情，公一咏之，遂成千古兴亡之鉴。”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东坡七集》：“轼诗才气纵横，尤善以议论为诗。如此篇借石发论，出入古今，而归于旷达，足见其胸次。”
3.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卷十七：“‘人失亦人得’二语，深得《庄子》‘得者时也，失者顺也’之意，非胸中有万卷书、眼中观天下事者不能道。”
4.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东坡诗每于寻常题目中翻出大议论，如咏石而及唐末藩镇，由小见大，真具史识。”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附论中提及：“苏子瞻咏物诸作，往往借题发挥，此诗言石之聚散，实寓家国兴亡之感，读之令人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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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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