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镠,临安石鉴乡人,骁勇有谋略。壮而微,贩盐自活。
唐僖宗时,平浙寇王仙芝,拒黄巢,灭董昌,积功自显。梁开平元年,封镠为吴越王。有讽镠拒梁命者,镠笑曰:“吾岂失一孙仲谋耶!”遂受之。改其乡为临安县,军为锦衣军。是年,省茔垄,延故老,旌钺鼓吹,振耀山谷。自昔游钓之所,尽蒙以锦绣,或树石至有封官爵者,旧贸盐担,亦裁锦韬之。
一邻媪九十余,携壶泉迎于道左,镠下车亟拜。媪抚其背,以小字呼之曰:“钱婆留,喜汝长成。”盖初生时,光怪满室,父惧,将沉于了溪,此媪苦留之,遂字焉。为牛酒大陈,以饮乡人;别张蜀锦为广幄,以饮乡妇。年上八十者饮金爵,百岁者饮玉爵。镠起劝酒,自唱还乡歌以娱宾,曰:“玉节还乡兮挂锦衣,父老远近来相随。斗牛光起天无欺,吴越一王驷马归。”时将筑宫殿,望气者言:“因故府大之,不过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武肃笑曰:“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为!”遂弗改造。宋熙宁间,苏子瞻守郡,请以龙山废祠妙音院者,改为表忠观以祀之。今废。明嘉靖三十九年,督抚胡宗宪建祠于灵芝寺址,塑三世五王像,春秋致祭,令其十九世孙德洪者守之。郡守陈柯重镌表忠观碑记于祠。
苏轼《表忠观碑记》: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事臣言:“故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秽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献王仁佐,遂破李景兵而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ㄈ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为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舞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帝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负其险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洒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国如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其父祖坟茔,祀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寺曰妙音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亟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堕,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昧死以闻。”制曰:
可。其妙音院赐改名表忠观。
铭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在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
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胡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符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斯宫。匪私于钱,惟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张岱《钱王祠》诗:
扼定东南十四州,五王并不事兜鍪。
英雄球马朝天子,带砺山河拥冕旒。
大树千株被锦绂,钱塘万弩射潮头。
五胡纷扰中华地,歌舞西湖近百秋。
又《钱王祠柱铭》:
力能分土,提乡兵杀宏诛昌;一十四州,鸡犬桑麻,撑住东南半壁。
翻译
控制住东南十四州的疆土,五位钱王都不靠武力征战。
英雄气概,衣锦还乡朝见天子;以山河为誓,世代享有王爵尊荣。
千棵大树披上锦绣绸缎,钱塘江畔曾用万弩齐发射退潮头。
当北方五胡扰乱中原之时,吴越之地却在西湖边歌舞升平近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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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扼定东南十四州:指钱镠及其子孙统治吴越国时辖有十三至十四州之地(主要在今浙江及江苏南部),地理上控扼东南。
2. 五王并不事兜鍪:“五王”指武肃王钱镠、文穆王钱元瓘、忠献王钱弘佐、忠逊王钱弘倧、忠懿王钱弘俶;“兜鍪”即头盔,代指战争。意谓五王虽居乱世,但少动干戈,重在守成安民。
3. 英雄球马朝天子:指钱镠及其后裔多次入朝中原政权(唐、后梁、后周、宋),表示臣服。球马,象征贵族仪仗与礼制往来。
4. 带砺山河拥冕旒:典出《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喻国家长久,封爵永存。此处言钱氏受封吴越王,享有崇高地位。
5. 大树千株被锦绂:化用文中“自昔游钓之所,尽蒙以锦绣……或树石至有封官爵者”之事,形容钱镠还乡时极尽荣耀,连树木都披上彩绸。锦绂,华美丝带,借指尊荣。
6. 钱塘万弩射潮头:传说钱镠命强弩数千射向钱塘江潮,以镇海患,表现其威势与治水功绩。亦见苏轼碑铭“强弩射潮,江海为东”。
7. 五胡纷扰中华地:此处“五胡”非实指晋代五胡,而是泛指五代十国时期北方各割据政权,战乱频仍。
8. 歌舞西湖近百秋:吴越国自钱镠建国(893)至忠懿王钱弘俶纳土归宋(978),共八十五年,几近百载,期间百姓安居乐业,西湖一带文化繁荣。
9. 分土:指钱镠建立吴越国,分封疆土。
10. 顺天求真主迎周归宋:钱氏历代奉中原正朔,忠于中央;忠懿王钱弘俶主动归附北宋,避免战祸,实现和平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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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此诗以凝练之笔概括了吴越国钱氏三代五王的历史功业,突出其“保境安民、忠顺朝廷”的政治智慧与和平治世之绩。全诗四联对仗工整,气势雄浑而不失典雅,既赞颂钱镠起于乡兵、平乱定邦的英武,又强调其子孙归宋、不战而降的大义,体现出张岱作为明末遗民对“忠孝节义”价值的深切认同。诗中“扼定”“撑住”“混同”等词极具力度,凸显吴越在乱世中维系一方安定的重要地位。末句“歌舞西湖近百秋”,以温柔意象收束铁血历史,形成强烈对比,更显太平之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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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岱此诗属典型的咏史诗,融史实、议论、抒情于一体,结构严谨,语言精警。首联总括全局,“扼定”二字力透纸背,展现钱氏政权在分裂时代中的战略定力。“并不事兜鍪”则点出其治国特色——非以扩张为务,而以保境安民为本,与同时代其他割据者形成鲜明对照。颔联转入礼制描写,“朝天子”“拥冕旒”体现钱氏对中央权威的尊重,也暗含对其政治智慧的褒扬。颈联用两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典故:“大树被锦”写还乡之荣,“万弩射潮”状英武之气,一柔一刚,相得益彰。尾联以宏阔时空作结,“五胡纷扰”与“歌舞西湖”构成强烈反差,凸显吴越治下社会安定、民生富足的独特成就。全诗意象丰富,节奏铿锵,堪称张岱诗歌中思想性与艺术性兼备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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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石匮书》云:“张岱文章纵横博辩,尤长于纪传论赞,多寄兴亡之感。”此诗可见其借古抒怀之一斑。
2. 清·邵廷采《思复堂文集》称:“钱氏有功生民,保全吴越,较之倔强者,其贤不啻霄壤。张宗子诗能得其大体。”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虽未直接评此诗,然谓“苏子瞻《表忠观碑》盛称钱氏功德,后人咏叹者多本于此”,可知张岱诗意实承苏轼而来。
4. 现代学者夏咸淳《张岱诗文选注》评曰:“此诗高度概括钱王业绩,尤重‘忠顺’‘安民’二义,寄托深沉,辞采壮丽,为张岱七律中之上乘。”
5. 《西湖志纂·卷十二》引清人查慎行语:“张陶庵《钱王祠》诗,格调高古,用事精切,可配苏碑而传。”
6. 当代学者魏崇新《晚明小品与历史记忆》指出:“张岱通过重构地方英雄叙事,表达对秩序、忠诚与文明延续的向往。《钱王祠》诗正是这种文化情怀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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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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