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十月,携楚生住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余留饮。章侯携缣素为纯卿画古佛,波臣为纯卿写照,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复出寸许紫檀界尺,据小梧,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是夜,彭天锡与罗三、与民串本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语。纯卿笑曰:“恨弟无一长,以侑兄辈酒。”余曰:“唐裴将军旻居丧,请吴道子画天宫壁度亡母。道子曰:‘将军为我舞剑一回,庶因猛厉以通幽冥。’旻脱缞衣,缠结,上马驰骤,挥剑入云,高十数丈,若电光下射,执鞘承之,剑透室而入,观者惊栗。道子奋袂如风,画壁立就。章侯为纯卿画佛,而纯卿舞剑,正今日事也。”纯卿跳身起,取其竹节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数缠,大噱而罢。
翻译
甲戌年十月,我带着楚生住在不系园观赏红叶。行至定香桥时,未约而来的客人竟有八人:南京的曾波臣,东阳的赵纯卿,金坛的彭天锡,诸暨的陈章侯,杭州的杨与民、陆九、罗三,以及女伶陈素芝。我便留下他们一起饮酒。陈章侯取出绢帛,为赵纯卿画了一尊古佛;曾波臣则为赵纯卿画像;杨与民弹奏三弦;罗三唱曲;陆九吹箫助兴。随后,杨与民又拿出一寸多长的紫檀界尺,靠着小几案,用北方腔调说唱《金瓶梅》一段,令人捧腹大笑。当晚,彭天锡与罗三、杨与民合演本腔戏,精彩至极;又与楚生、素芝合演调腔戏,同样妙不可言。陈章侯唱起乡野小调,我取琴为之伴奏,琴声咿呀,如同低语。赵纯卿笑着说:“遗憾我没有一技之长,来助各位兄台饮酒之兴。”我答道:“唐代裴将军旻居母丧,请吴道子在天宫墙壁上作画超度亡母。吴道子说:‘将军若能为我舞剑一回,或许可借刚猛之气通达幽冥。’于是裴旻脱去丧服,束紧衣带,跃马奔驰,挥剑直冲云霄,高达十几丈,剑光如电而下,他以剑鞘承接,剑直插入室,观者无不惊骇。吴道子受其气势感染,振袖如风,壁画顷刻而成。如今章侯为纯卿画佛,若纯卿舞剑,岂非正是今日之事?”赵纯卿闻言跃起,取来自己重达三十斤的竹节鞭,跳起胡旋舞数匝,最后大笑收场。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四 · 不繫园】的翻译。
注释
1. 甲戌:指明崇祯七年(1634年),为干支纪年。
2. 楚生:姓朱,名楚生,张岱友人,擅长戏曲表演,为当时著名优伶。
3. 不系园:位于杭州西湖附近的一处园林,因“舟不系岸”之意得名,象征自由无羁,亦为文人雅集之所。
4. 定香桥:在杭州西湖苏堤附近,旧为游览胜地。
5. 曾波臣:即曾鲸,字波臣,明代著名肖像画家,创“波臣派”,以写实著称。
6. 赵纯卿:东阳人,张岱好友,生平事迹不详,文中以其豪爽好客、能舞善武形象出现。
7. 彭天锡:金坛人,明末著名戏曲演员,擅昆曲,技艺精湛,张岱多次在《陶庵梦忆》中提及。
8. 陈章侯:即陈洪绶,字章侯,号老莲,明末杰出画家,尤擅人物画,风格奇崛古雅。
9. 杨与民、陆九、罗三:皆为当时杭州一带的艺人,擅音乐、说唱、戏曲等技艺。
10. 界尺:旧时文人用以压纸的小尺,此处为紫檀所制,兼作说书道具,体现杨与民之巧思。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四 · 不繫园】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张岱《陶庵梦忆》卷四《不繫园》,是一篇典型的晚明小品文,记述一次秋日赏红叶聚会中的文人雅集场景。全文以“不系园”为背景,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宾主尽欢、各展才艺的生动场面,展现了明末江南士人阶层高雅而富于情趣的生活方式。文章语言清丽流畅,叙事井然,人物刻画鲜明,尤以引典论事、即景生情见长。作者借古喻今,将当下雅集比附唐代吴道子与裴旻的合作佳话,既提升了现场氛围的文化意蕴,也彰显了文人之间相互激赏、艺术相生的精神境界。整体风格闲适而不失深致,体现了张岱追忆往昔繁华时那种“梦痕如烟”的怅惘与深情。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四 · 不繫园】的评析。
赏析
本文以时间、地点开篇,迅速引入人物群像,结构紧凑而富有层次。全篇围绕“艺”字展开——画佛、写照、弹弦、唱曲、吹箫、说书、演戏、奏琴、舞剑,几乎囊括了明末文人雅集的主要艺术形式,构成一幅完整的“艺文盛会图”。张岱作为主人,并未喧宾夺主,而是以观察者与参与者的双重身份穿插其间,既推动情节,又点化意境。尤其在赵纯卿自谦“无一长”之后,张岱援引唐代裴旻舞剑、吴道子作画的典故,巧妙地将现实情境升华为艺术互感的哲理场景,使宴会由娱乐层面上升至精神共鸣的高度。这种“以艺通神”的思想,正是晚明文人审美理想的核心体现。此外,文中细节描写极具画面感,如“剑透室而入”“奋袂如风”“牙牙如语”等,语言凝练而传神,节奏张弛有度,读来如临其境。结尾赵纯卿舞鞭大笑,更添豪放之气,打破传统雅集的拘谨氛围,显出张岱笔下特有的洒脱与真趣。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四 · 不繫园】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陶庵梦忆》:“晚明小品之冠,寓感慨于闲谈,寄沉痛于嬉笑,文笔清新,意境悠远。”
2. 清代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云:“张宗子《梦忆》诸篇,如《不系园》《西湖梦寻》,皆追往昔游宴之乐,而哀思隐然,读之令人神伤。”
3. 林语堂《生活的艺术》中称:“张岱是十七世纪中国最懂得生活乐趣的文人,《陶庵梦忆》中每一篇都是诗意人生的写照。”
4.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指出:“《不繫园》一文集众艺于一体,不仅记录技艺展演,更展现文人与艺人之间的平等对话与审美共感。”
5. 孙康宜《明清文学中的女性与记忆》提到:“文中女伶陈素芝虽仅一笔带过,却标志了女性艺术家在晚明文化空间中的可见性提升。”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四 · 不繫园】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