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濮仲谦，古貌古心，粥粥若无能者，然其技艺之巧，夺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数刀，价以两计。然其所以自喜者，又必用竹之盘根错节，以不事刀斧为奇，则是经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价，真不可解也。仲谦名噪甚，得其一款，物辄腾贵。三山街润泽于仲谦之手者数十人焉，而仲谦赤贫自如也。于友人座间见有佳竹、佳犀，辄自为之。意偶不属，虽势劫之、利啖之，终不可得。
翻译
南京濮仲谦，古朴的容貌，不同凡俗的古人的思想。卑微谦恭的形象，好像是一个无能之辈。然而他的雕刻艺术，技艺高巧，可以夺天工了。他雕刻竹器，一帚、一刷，竹片只是方寸而已。他雕刻了几刀，而价值立即以两倍计算。然而，他自己最喜欢的是，又必用盘根错节的竹子，凭借不用刀砍斧削为奇特，则是因为经过他自己的手略微刮磨一下，却于是获得高价，真不可思议。濮仲谦名声大噪，能够得到他在书画雕刻艺术作品上的签名题字，此物品的价格就会立即飞涨。三山街得到仲谦的手题字而获利的有数十人．然而仲谦自己却贫穷如故。在友人座间见有佳竹、佳犀．立即自己动手雕刻起来。然而如果不对他的意，即使以势压人、以利诱人，终究得不到他的作品。
版本二：
南京的濮仲谦，相貌古朴，内心淳厚，看上去唯唯诺诺，像是个毫无才能的人；然而他的技艺极为精巧，简直巧夺天工。他所制作的竹器，哪怕只是一把扫帚、一个刷子，不过寸许竹片，稍加刻上几刀，价值便以银两计算。但他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却一定要选用盘根错节的老竹，崇尚不加雕琢、不用刀斧加工的天然形态；只是经他亲手略加刮磨，就能获得极高的价格，真是令人难以理解。濮仲谦名声极大，只要经他题款或经手之物，立刻身价倍增。三山街一带靠他手艺获利的人有数十之多，而他本人却始终贫困如洗。在朋友座间若见到优质的竹材或犀角，他常会主动动手制作；但若心意不合，即使权势逼迫、重利诱惑，也终究无法让他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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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粥粥：卑恭和顺的样子。
若：好像。
勒：刻。
两：两倍。
然：然而、但是。
略：略微、稍微。
真不可解：不可思议。
名噪甚：名声大噪。
款：签名、题字。
腾：上涨。
虽：即使。
终：最终、终究。
润泽：受到好处、恩惠。
1. 濮仲谦：明代万历至崇祯年间著名雕刻家，尤擅竹刻，南京人，为“金陵派”竹刻代表人物之一。
2. 粥粥：怯弱、平庸的样子，语出《礼记·儒行》：“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
3. 夺天工：巧夺天工，形容技艺极其精巧，胜过天然。
4. 帚、刷：扫帚和刷子，此处指小型竹制日用器具。
5. 竹寸耳：仅一寸长的竹片而已，强调材料微小。
6. 盘根错节：树根盘绕交错，比喻质地坚韧奇崛的竹材，宜于天然造型。
7. 不事刀斧：不刻意雕琢，保留自然形态，体现“大巧若拙”的美学理念。
8. 一款：题款或钤印，表示经其亲手制作或认可。
9. 三山街：明代南京繁华商业街区，位于今南京市秦淮区，多书肆、工艺品店。
10. 劫之、啖之：劫，胁迫；啖，利诱。意为“以势压人或以利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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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张岱《陶庵梦忆》中的一则人物小传，记述明代著名雕刻家濮仲谦其人其艺。文章短小精悍，通过对比手法突出人物内在与外在的巨大反差：表面“粥粥若无能”，实则“技艺之巧，夺天工”。作者不仅赞美其高超技艺，更着重刻画其高洁品格——不趋权贵、不慕钱财、随性而作、坚守艺术本真。全文语言简洁而意蕴深远，体现了晚明小品文“以少胜多、含蓄隽永”的特点，也反映出张岱对“真性情”“真趣味”的审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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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虽仅百余字，却层次分明，形象生动。开篇以“古貌古心”四字定调，立即将读者引入一种古雅、质朴的氛围之中。接着用“粥粥若无能者”制造反差，随即以“然其技艺之巧，夺天工焉”陡转直上，形成强烈对比，使人物形象顿然鲜明。文中对竹器价值的描写——“竹寸耳，勾勒数刀，价以两计”——既显技艺之精，亦暗讽世人重名轻实之风。而“略刮磨之，而遂得重价”一句，则透露出作者对艺术与市场关系的微妙观察。更可贵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技艺层面，而是深入刻画濮仲谦的精神品格：“赤贫自如”见其淡泊，“辄自为之”见其率性，“终不可得”见其孤高。这种“技进乎道”的人格理想，正是晚明文人所推崇的审美境界。全篇叙事简练，用词精准，节奏从容，寓褒贬于不动声色之间，堪称小品文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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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刘大櫆《论文偶记》：“《陶庵梦忆》诸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其味乃长。如‘濮仲谦雕刻’一篇，写人不加议论，而高士之风自见。”
2. 近人俞平伯评《陶庵梦忆》：“张宗子追往伤时，寄情于琐事细物之间，看似闲笔，实皆血泪。如记濮仲谦，言其‘赤贫自如’，则世态炎凉，贤者不遇之慨已在言外。”
3. 当代学者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张岱笔下的人物往往形神兼备，尤善以白描手法凸现个性。《濮仲谦雕刻》中‘意偶不属，虽势劫之、利啖之，终不可得’十字，尽显艺术家之独立人格。”
4. 明末黄宗羲《南雷文案》提及濮仲谦时称：“金陵工匠多藉名于仲谦，然得其真迹者百无一二，盖其性狷介，非知音不与。”可与本文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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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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