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炼石如炼铜，铸出梵王千斛钟。仆夫泉清洗刷早，半是顽铜半玛瑙。
锤金琢玉昆吾刀，盘旋钟纽走蒲牢。十万八千《法华》字，《金刚般若》居其次。
贝叶灵文满背腹，一声撞破莲花狱。万鬼桁杨暂脱离，不愁漏尽啼荒鸡。
昼夜百刻三千杵，菩萨慈悲泪如雨。森罗殿前免刑戮，恶鬼狰狞齐退役。
一击渊渊大地惊，青莲字字有潮音。特为众生解冤结，共听毗庐广长舌。
敢言佛说尽荒唐，劳我阇黎日夜忙。安得成汤开一面，吉网罗钳都不见。
翻译
女娲炼石如同冶炼铜一般，铸成了佛王重达千斛的大钟。仆人早早用泉水清洗钟体，钟身一半是粗铜，一半似玛瑙般闪耀。用昆吾刀精心锤打雕琢，钟纽盘绕如神兽蒲牢。钟上镌刻着十万八千个《法华经》文字，《金刚般若经》的经文次第排列。如同贝叶写就的灵文布满钟的腹背，一声钟响，便撞破了莲花地狱。万千鬼魂暂时挣脱枷锁，不再忧心天明鸡啼、漏壶尽时的审判。昼夜每百刻要敲三千下，菩萨慈悲也为之泪如雨下。森罗殿前免去刑罚，凶恶的鬼差也齐齐退下。一击之下，钟声深沉震撼大地，青莲般的经文字字发出潮音。专为众生解除冤仇牵缠，共听佛陀广长舌相宣讲妙法。谁说佛理全是荒唐之言？看这钟声让僧人日夜辛劳不息。怎得如成汤那样网开一面，使残酷的刑具吉网罗钳都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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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女娲炼石：典出《淮南子》，传说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此处喻铸钟之神奇。
2. 梵王：即梵天，佛教中护法主神之一，代指佛寺。
3. 千斛钟：形容钟极重，斛为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
4. 仆夫泉洗：仆人用清泉擦拭钟体，象征庄严洁净。
5. 玛瑙：既指钟材质感，亦暗扣寺名“玛瑙寺”。
6. 昆吾刀：传说中的利刃，出自《山海经》，能切玉如泥。
7. 蒲牢：龙生九子之一，好鸣，常作钟纽装饰。
8. 十万八千《法华》字：《法华经》约有此数文字，象征佛法广大。
9. 贝叶灵文：古印度以贝多罗树叶书写佛经，代指佛典。
10. 毗庐广长舌：毗卢遮那佛（大日如来）具“广长舌相”，喻说法无妄，遍及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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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此诗以“玛瑙寺长鸣钟”为题，借物咏志，融宗教意象与社会批判于一体。全诗以夸张笔法描绘巨钟之形制、铭文之繁复、声威之浩大，进而揭示其宗教功能——超度亡魂、解冤释结。然而在颂扬钟声功德的同时，诗人亦流露出对现实刑狱严酷的隐忧，末段反诘“佛说尽荒唐”，实为借佛讽世，表达对司法黑暗、刑罚滥施的不满。结尾祈愿“成汤开一面”，寄托仁政理想。诗风瑰丽奇崛，想象丰富，语言雄浑而富禅意，体现了晚明文人出入佛老、关怀世情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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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恢宏，层次分明。起笔以神话入题，将铸钟比作女娲补天，赋予其宇宙意义。继而细描钟形、钟纹、钟声，由实入虚，从物质形态升华为精神力量。钟上所刻《法华》《金刚》等经文，不仅是装饰，更是救度众生的法器象征。钟声一响，“撞破莲花狱”，使“万鬼脱离”，展现出佛教超荐亡魂的信仰功能。诗人更进一步，将钟声拟为“毗庐广长舌”，赋予其教化众生、化解冤结的神圣使命。但末段笔锋陡转，表面质疑“佛说荒唐”，实则反衬钟声感召之深，连怀疑者亦不得不承认其影响力。最终寄望“成汤开一面”，化用商汤网开三面的典故，呼吁仁政宽刑，使诗歌由宗教境界回归人间关怀。全篇音韵铿锵，辞采飞扬，兼具浪漫主义色彩与现实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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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黄宗羲《明文海》未录此诗，然其论张岱文“多哀愤之音，寓故国之思”，可与此诗末段批判精神相参。
2. 清·全祖望《鲒埼亭集》称张岱“晚年耽于禅悦，而不忘世事”，正合此诗出入佛俗之旨。
3.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评张岱诗“才气纵横，不拘一格”，此诗融神话、佛典、议论于一炉，足为佐证。
4. 今人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指出张岱“以庄谐杂糅之笔，写兴亡感慨之情”，虽此作为长律，然其寓庄于谐、借物讽世之法，与此论相通。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张岱《琅嬛文集》“颇有新意，而稍嫌佻巧”，然此诗气势沉雄，少佻巧之弊，或为其中年以后成熟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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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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