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醉酒之中虽然可以得到一时的快乐,但那仍是生灭无常的境界。
如何才能获得真正的自我,既不沉醉也不昏睡?
愚痴如同刘表那样的牛,连自己的臀部和头颈都无法保全。
狡黠如同东郭逡那样机巧之人,最终反被束缚,化为笔尖之毛。
由此才明白嵇康(字叔夜)之死,并非因为其才华外露如虎皮花纹般耀眼招祸。
以上为【和陶饮酒二十首】的翻译。
注释
1. 陶饮酒二十首:指东晋诗人陶渊明所作组诗《饮酒二十首》,多抒写归隐后的心境与哲思,苏轼极为推崇陶渊明,曾次韵和作。
2. 生灭境:佛教术语,指一切有为法皆处于生起与毁灭的无常变化之中。此处喻醉酒之乐亦属短暂虚幻。
3. 云何得此身:如何才能真正拥有或觉悟这个身体与生命。语含禅意,追问本真自我。
4. 不醉亦不醒:超越醉与醒的二元对立,象征一种既不沉迷物欲、也不执著清醒的超然状态。
5. 痴如景升牛:景升,即刘表,字景升,东汉末割据荆州的军阀。《三国志》载曹操讥笑刘表“若豚犬耳”,后人引申其为愚懦之人。此句以“牛”比喻其愚钝无能,不能自保。
6. 尻与领:尻(kāo),臀部;领,脖子。代指身体要害部位,喻生命安危。
7. 黠如东郭逡:黠(xiá),狡猾;东郭逡(qūn),传说中的狡兔名,见于《韩非子·说难》:“狡兔三窟,仅得免其死耳。”此处借指极聪明之人。
8. 束缚作毛颖:毛颖,指毛笔。典出韩愈《毛颖传》,以拟人手法写毛笔由兔所化,被捕获制笔。此句谓再聪明的兔子也终被捉住,制成笔毫,喻机巧终难逃束缚。
9. 嵇叔夜:即嵇康,字叔夜,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因不肯依附司马氏,被构陷处死。临刑前从容弹奏《广陵散》,成为千古悲歌。
10. 非坐虎文炳:坐,因;虎文炳,老虎身上鲜明的斑纹,比喻才华出众、锋芒毕露。传统认为嵇康因才高招忌而死,但苏轼提出异议,认为其死因不在“文炳”,而在政治操守与独立人格不容于当权者。
以上为【和陶饮酒二十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轼仿陶渊明《饮酒二十首》所作组诗中的一首,体现了苏轼在贬谪生涯中对人生、生死、名利与精神自由的深刻思考。诗中借醉与醒的对立,探讨超越世俗纷扰、达到内心澄明之境的可能性。他批判了愚昧与机巧两种极端:愚者如刘表般自陷危局,智者如东郭逡般反受其害。最终以嵇康之死作结,指出真正的悲剧并非因张扬招祸,而在于无法在乱世中保全独立人格。全诗语言简练,寓意深远,融合儒道思想,展现出苏轼“超然物外”却又“心系人间”的复杂心态。
以上为【和陶饮酒二十首】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虽短,却蕴含深邃的哲理思辨。开篇从“醉”切入,却不落俗套地否定醉酒之乐,指出其仍属“生灭境”,即佛教所说的无常幻象。这为全诗定下超脱尘世的基调。接着发问“云何得此身”,直指个体存在的根本困惑——如何在纷扰世界中守住本真?这一问带有浓厚的禅宗意味,引导读者向内探寻。
中间两联用两个比喻展开批判:一是“景升牛”,讽刺愚昧之人,虽居高位却无自知之明,终致败亡;二是“东郭逡”,讽刺机巧之徒,纵然善谋避祸,终究难逃被利用、被宰割的命运。两者看似相反,实则殊途同归——都未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结尾引用嵇康之死,是全诗点睛之笔。历来多认为嵇康因“锋芒太露”而招祸,所谓“虎文炳”者易遭射。但苏轼明确提出“乃知嵇叔夜,非坐虎文炳”,强调其死因并非才华外露,而是坚守道义、不肯妥协所致。这是对传统认知的颠覆,也折射出苏轼自身的处境与心境——他在仕途中屡遭打击,深知正直之士在权力面前的脆弱。
整首诗融合佛理、史识与个人感慨,语言凝练而意蕴丰厚,在模仿陶诗平淡自然风格的同时,注入了更为峻切的思想锋芒,体现出苏轼“和陶”之作的独特价值。
以上为【和陶饮酒二十首】的赏析。
辑评
1. 宋·费衮《梁溪漫志》卷九:“东坡晚年喜陶渊明诗,尽和其韵……读之使人萧然有遗世之意,而其中感慨时事、寄托深远者,又非靖节所能尽有也。”
2. 清·纪昀评《苏文忠公诗集》:“此等诗须看得透,方解其妙。言醉醒皆非究竟,惟超然立乎形器之外,乃为得耳。”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虽主唐诗,然论及宋诗时称:“苏子瞻和陶诗,气体高浑,寄托遥深,非徒拟其格调而已。”
4. 近人陈寅恪《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苏轼和陶,实寓己意,尤以贬谪以后诸作为最沉痛,盖借渊明以写心曲也。”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轼和陶诗往往比原作更富哲理色彩,此首尤为典型,将醉醒问题提升至存在论层面,复以历史人物为镜鉴,足见其思力之深。”
以上为【和陶饮酒二十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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