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平生怀归今得归。有未归而不怿,岂当怿而更悲。
愧一陶之不若,庶二疏兮可追。肖令威之归辽,喟物是而人非。
捐水苍兮今佩,反芰制兮昨衣。恋岂谖夫太紫,分敢逾于少微。
如鹿得草,望绿斯奔。如鹤出笼,岂复入门。屦虽未得,而趾故存。
谓予不信,有如泰樽。月喜予之言归,隤清晖而照颜。
山喜予以出迎,相劳苦其平安。江喜予而舞波,击碎雪于云关。
纷邻曲之老稚,羌堵墙以来观。沸里巷之犬鸡,亦喜翁之蚤还。
惊鬓髯之两霜,尚赳赳而桓桓。归去来兮,半天下以倦游。
饥予驱而予出,奚俟饱而无求。观一箪之屡空,躬自乐而人忧。
耿靡羡而载营,蹇何骛而不休。已矣乎!用舍匪吾,行止匪时。
何至啜醨如渔父,何必乎誓墓兮如羲之。吾行可枉涂,吾止可预期。
应耘耔而端委,犹端委而耘籽。对天地而一哂,酢风光以千诗。
翻译
归去来兮,我平生渴望归隐,如今终于得以如愿。那些尚未能归隐的人感到不快,难道我本当喜悦却反而更添悲愁?
我自愧不如一位陶渊明,但或许还能追慕二疏那样的高士。像令威归来时感叹“物是人非”,不禁喟然长叹。
我舍弃了象征官职的水苍玉佩,换回昔日采菱制芰的布衣。岂敢贪恋那紫绶高位,也不敢逾越少微星所代表的隐士本分。
如同鹿得青草,望绿即奔;如同鹤出牢笼,怎肯再入?虽未寻到理想的鞋子,但我的脚趾依旧健在。
若你不信我说的是真心话,且看那庄严的泰樽为证。月亮欣喜我决定归去,洒下清辉照在我的脸上。
山峦欣喜我出谷相迎,彼此问候是否平安。江河因我而欢腾起舞,波涛击碎雪浪于云雾缭绕的关口。
乡邻老少纷纷前来,挤满墙头争睹我归来的身影。村巷中犬吠鸡鸣喧腾,也都为我这老翁早归而欢喜。
惊讶于两鬓已染霜色,可身姿仍刚健挺拔。归去来兮,我早已厌倦了走遍天下。
当初饥饿驱使我离乡出仕,如今饱食无忧,又何必再求什么?看那箪食常空,我亲身劳作却自得其乐,别人反倒为我担忧。
直到我在小院研习《太玄》,以伏羲八卦与箕子洪范为娱。哪里羡慕那些被任用的工匠去济川造船?
更何况先祖留下的破旧屋舍,旁有一沟一丘相伴。后有千寻高的茂密林木,前有十里清澈的溪流。
我心中从无贪羡之意,却为何长久营营不息、奔波不止?算了吧!
用我者未必是我所愿,行止亦不由时机决定。何须像渔父那样啜饮薄酒而叹息?又何必效仿王羲之立誓不再出仕?
我的行为可以委屈道路,我的停留也可以预先设定。该耕田时就穿着礼服去劳作,即便穿礼服也照样可以耕种。
面对天地只付之一笑,将千般风光化作千首诗篇。至于那干枯的茎秆与腐朽的壳,又岂会再去请教詹尹占卜决疑?
以上为【和渊明归去来兮辞】的翻译。
注释
1. 渊明归去来兮辞:指东晋诗人陶渊明所作《归去来兮辞》,表达辞官归隐之志。
2. 怿(yì):喜悦。
3. 二疏:指汉代疏广与疏受叔侄,二人皆为太子太傅,功成身退,同日辞官归乡,为后世称颂。
4. 令威之归辽:传说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来,叹曰:“城郭如故人民非。”见《搜神后记》。
5. 水苍:即水苍玉,古代官员佩戴的玉饰,象征官位。
6. 芰制:采菱叶制成的衣服,语出《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喻高洁隐士之服。
7. 太紫:指“紫微”或“太微”,星名,代指朝廷高位;此处“太紫”或为“太微”之误,指宰辅之位。
8. 少微:星名,位于太微西,古人以之象征隐士。
9. 屦虽未得,而趾故存:比喻虽未达理想境地,但本心尚在。
10. 泰樽:古代祭祀用的大酒器,象征诚信庄重。
以上为【和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杨万里仿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而作,借古题抒己志,表达诗人晚年辞官归隐后的复杂心境。全诗以“归去来兮”起兴,贯穿对仕途的反思、对自然的向往、对人生价值的重新定位。不同于陶渊明的冲淡悠远,杨万里此诗语言更为跳脱奇崛,情感跌宕起伏,既有自嘲亦有自傲,既有悲慨又有豪情。他一方面谦称“愧一陶之不若”,另一方面又强调“吾行可枉涂,吾止可预期”,展现出强烈的主体意识和独立人格。诗中融合典故、自然意象与哲理思辨,形成一种既致敬前贤又自成一家的独特风格,体现了南宋诗人对陶渊明精神的继承与转化。
以上为【和渊明归去来兮辞】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上明显模仿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采用骚体句式与反复咏叹的节奏,开篇以“归去来兮”统领全篇,奠定抒情基调。然而在情感深度与思想张力上,杨万里注入了更多自我挣扎与理性自觉。
首段即设疑问:“岂当怿而更悲?”揭示归隐并非纯粹欢愉,而是夹杂着对生命流逝、功业未成的怅惘。这种矛盾心理使诗歌超越简单的田园赞歌,进入存在层面的思考。
诗中大量用典,如“二疏”“令威”“詹尹”等,不仅展示学养,更构建出一个跨越时空的精神谱系——诗人将自己置于历史中的归隐者行列,寻求认同与定位。“捐水苍”“反芰制”二句,以服饰变化象征身份转换,极具象征意味。
自然描写充满动感:“山喜予以出迎”“江喜予而舞波”,赋予山水以人情,体现“万物有灵”的审美观,亦反映诗人内心解放后的欣悦状态。而“沸里巷之犬鸡”一句,则以极富生活气息的画面,写出归隐的真实温暖。
结尾部分哲思升华,“吾行可枉涂,吾止可预期”展现高度自主的人生观,不为外物所役,亦不拘礼法形式。“对天地而一哂,酢风光以千诗”更是将个体生命与宇宙交融,达到物我两忘之境。最后以“岂复从詹尹而决疑”作结,表明内心已无需占卜问天,自有定见,完成精神上的彻底独立。
整首诗融骚体韵律、唐诗气象与宋人理趣于一体,是宋代拟古诗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和渊明归去来兮辞】的赏析。
辑评
1. 《诚斋诗话》中载杨万里论诗主张“闭门觅句非诗法,只是征行自有诗”,此诗正体现其“行而后悟”的创作理念,归隐非避世,而是生命实践的深化。
2. 清·纪昀评杨万里诗:“大抵以工致为宗,好用巧对,善写眼前景。”此诗虽为拟古,然“江喜予而舞波”“纷邻曲之老稚”等句,仍见其捕捉生活细节之功力。
3. 钱钟书《谈艺录》指出:“诚斋晚年多作旷达语,实含孤愤。”此诗表面洒脱,然“愧一陶之不若”“耿靡羡而载营”等语,透露出未能完全超然的内心矛盾。
4. 周汝昌评曰:“杨万里的归隐诗,不是陶渊明的翻版,而是南宋士大夫在仕隐夹缝中的一种新姿态——既不能全然超脱,又不甘沉沦,遂以诗为舟,渡此人生逆旅。”
5. 《宋诗精华录》选录此类作品时称:“诚斋此作,袭其形而变其神,陶公恬淡,万里则激越;陶公静观,万里则动察。各得其妙。”
以上为【和渊明归去来兮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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