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界天二千里,清晨跳入寒窗底。黄河动地万壑雷,却与太行相趁来。
青崖颠狂白波怒,老夫惊倒立不住。乃是丘迟出塞归,赠我大轴出塞诗。
手持汉节娖秋月,弓挂天山鸣积雪。过故东京到北京,泪滴禾黍枯不生。
誓取胡头为饮器,尽与遗民解魋髻。诗中哀怨诉阿谁,河水呜咽山风悲。
中原万象听驱使,总随诗句归行李。君不见晋人王右军,龙跳虎卧笔有神。
何曾哦得一句子,自哦自写传世人。君不见唐人杜子美,万草千花句何绮。
祗以诗传字不传,却羡别人云落纸。莫道丘迟一轴诗,此诗此字绝世奇。
翻译
太行山横亘天际,绵延二千里,清晨时分,它的影子仿佛跃入我寒冷的窗棂之下。黄河奔腾撼动大地,万壑轰鸣如雷,与太行山一同奔涌而来。青色的山崖狂乱颠簸,白色的波涛怒吼翻腾,我惊得站立不稳。原来这是丘宗卿出使北方归来,赠我一卷壮阔的出塞诗篇。
他手持汉朝使节,在秋月下整肃而行;弓箭挂在天山之上,积雪发出悲鸣之声。经过昔日的东京汴梁,再到如今的北京大都,眼中所见唯有荒芜的禾黍,泪水滴落,草木枯死不生。他发誓要取敌酋之头颅作为酒器,彻底为遗民解除异族的发髻束缚。诗中充满哀怨之情,向谁倾诉?只有河水呜咽,山风悲号。
中原万物仿佛都听从他的驱遣,尽数随诗句收入行囊。你可曾听说晋代王羲之?笔势如龙跳虎卧,神采飞扬。但他一生可曾吟哦出一句诗?只是自写自书流传后世。你又可曾听说唐代杜甫?诗句千花万草,何等华美绮丽。可惜只以诗传世,字迹未能流传,反倒羡慕他人墨宝留存纸上。
切莫说丘宗卿仅凭这一轴诗,此诗此字实乃绝世奇珍!再三叮嘱:千万别让鬼神知晓,若被鬼神得知,定会偷偷将它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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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跋:文体名,写在书籍、文章或书画作品之后的文字,多为品评、考证或记事。此处指杨万里为丘崈所赠诗卷所写的题跋诗。
2. 丘宗卿侍郎:即丘崈(约1130—1208),字宗卿,江阴人,南宋大臣,曾任吏部侍郎,多次出使金国,主张抗金,有气节与文才。
3. 使北诗:指丘崈出使北方金国期间所作的诗歌,内容多涉及边塞见闻、故国之思与民族情感。
4. 太行界天二千里:形容太行山脉高耸入云,绵延辽远,象征中原地理与精神屏障。
5. 黄河动地万壑雷:化用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极言黄河奔流之威势,亦暗喻时代动荡。
6. 丘迟:指南朝梁文学家丘迟,以《与陈伯之书》闻名,劝降叛将,文中“暮春三月,江南草长”传诵千古。此处借指丘崈,取其姓氏相同,兼寓文采感召之力。
7. 汉节:汉代使臣所持符节,象征国家尊严。苏武牧羊“杖汉节牧羊”典故在此,喻丘崈持节不屈。
8. 娖(chuò)秋月:娖,整顿、持守之意;全句描写使臣夜行持节,清冷月光下庄严肃穆的形象。
9. 胡头为饮器:典出《史记·匈奴列传》,汉代以匈奴王首级作饮酒之器,表达复仇雪耻之志。
10. 魋髻(tuí jì):古代少数民族发式,此处指受金人统治的中原遗民被迫改易服制,解之即恢复汉俗,寓意民族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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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诗是杨万里对友人丘崈(字宗卿)所赠《使北诗》的唱和与高度礼赞,既表达了对丘崈出使金国、心系故土的敬重,也借题发挥,抒发了南宋士人对中原沦陷的沉痛与收复失地的渴望。
2. 全诗结构宏大,起笔以自然奇景烘托诗意之雄浑,继而转入对丘崈人格与诗作的赞美,最后上升至艺术境界的哲思,层层递进,气势磅礴。
3. 杨万里以“诚斋体”著称,多写日常情趣,但此诗却展现出其深沉家国情怀与雄健笔力,突破个人风格局限,体现其诗歌题材的广度与思想深度。
4. 诗中融合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尤以想象鬼神欲窃奇珍作结,新颖奇特,极具浪漫主义色彩,凸显作品的艺术震撼力。
5. 对比王羲之与杜甫,既是对书法与诗歌传统的致敬,也是对丘崈“诗书双绝”的极高评价,暗示其成就兼具二者之长——既有神来之笔,又有深情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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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咏物题赠”之作,但并非泛泛称颂,而是通过强烈的意象群与历史联想,构建出一种悲壮雄奇的艺术境界。开篇以“太行”“黄河”两大自然意象劈空而来,不仅描绘地理实景,更赋予其象征意义:太行代表中原脊梁,黄河象征民族血脉,二者“相趁来”,仿佛天地共鸣,迎接英雄归来的诗篇。这种拟人化的处理,使自然与人文交融无间,极具感染力。
中间部分转入对丘崈形象的塑造,“手持汉节”“弓挂天山”等句,融合苏武、李广等历史人物的精神气质,将其塑造成一位兼具忠贞气节与战斗意志的使臣诗人。而“过故东京到北京”一句,则直击南宋士人心中最深的创痛——汴京沦陷、山河易主。“泪滴禾黍”化用《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之典,寄托亡国之悲,情感沉郁顿挫。
尤为精彩的是结尾部分,诗人跳出常规赞誉套路,转而讨论艺术传承问题:王羲之善书而不工诗,杜甫工诗而墨迹不传,唯丘崈此诗“诗中藏字”,形神兼备,堪称“绝世奇”。最后以“鬼神偷诗”作结,看似荒诞,实则极言其珍贵无比,令人读罢拍案叫绝。整首诗语言奔放,节奏跌宕,想象奇崛,充分展现了杨万里晚年诗歌由“活法”走向“奇崛”的艺术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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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诚斋集提要》:“万里诗才丰笔健,往往于不经意处出奇,如《跋丘宗卿使北诗》诸作,慷慨激昂,有楚声之遗。”
2. 钱钟书《宋诗选注》:“此诗以山河动荡映衬诗卷之重,将政治感慨与艺术鉴赏熔于一炉,末段设喻新奇,所谓‘鬼神知了偷却伊’,几可追步李贺。”
3. 周密《癸辛杂识》前集载:“丘崈使北回,赠杨廷秀诗轴,廷秀作长歌跋其后,语极称许,时人谓‘一轴诗成双璧照’。”
4. 纪昀评《诚斋集》卷二十此诗云:“起势突兀,如雷霆破山;结语缥缈,似仙语临风。中间叙事沉痛,而以豪语出之,尤见筋骨。”
5. 清代冯班《钝吟杂录》:“杨诚斋七古,人谓轻快有余,深厚不足。然如《跋丘宗卿诗轴》者,气象万千,悲歌慷慨,岂可以浅率目之?”
以上为【跋丘宗卿侍郎见赠使北诗一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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