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长史老野僧,月前病鹤霜后蝇。文书海里衮不了,黑花乱发双眼睛。
故人同舍尤太史,敲门未揖心先喜。袖中倾下十斛珠,五色光芒射窗几。
自言天风来帝旁,拾得复古殿中云一张。向来太上坐朝罢,胜日光风花柳暇。
浣花仄理冰雪容,宣城鸡距针芒锋。天颜有喜聊小试,西京书目供游戏。
韩彭卫霍欣挂名,舒向卿云感书字。汉廷多少失意人,九京寸恨不作尘。
一朝翻入圣笔底,昭回之光唤渠起。小臣滥巾缝掖行,手抄孝经不彻章。
何曾下笔写史汉,再拜恭览汗透裳。太史结庐伴鸥鹭,锡山山下荆溪渡。
红光紫气上烛天,个是深藏宝书处。
翻译
鸾台长史如今已如老去的山野僧人,身形衰弱,如同月下病鹤、霜后苍蝇。整日埋首于浩瀚文书之中,疲惫不堪,黑发杂乱,双目昏花。
老友尤延之(尤袤)这位太史官登门造访,未及行礼便已心生欢喜。他从袖中取出十斛明珠般的御书墨宝,五彩光芒映照窗棂几案。
他自称这幅御书是天风从帝王身边吹来,他在宫中拾得一张昔日太上皇书写时飘落的云笺。回想当年太上皇退朝之后,在风和日丽、花柳明媚的闲暇之时挥毫泼墨。
用的是浣花溪出产的细腻纸张,宣城所产锋利如针芒的鸡距笔。天子面露喜悦,略作尝试,便以西京旧藏书目为题,权当游戏之作。
韩信、彭越、卫青、霍去病等名将欣然名列其中,舒向、卿云等人亦因书法而感怀动情。汉代朝廷中有多少失意之人,九泉之下寸心遗恨未曾消尽。
一旦他们的名字被圣笔书写,那光辉便能唤醒沉寂的灵魂。我这卑微的小臣,忝列儒生之列,虽手抄《孝经》却未能通晓全篇。
何曾敢提笔仿效《史记》《汉书》?今日再拜恭读御书,汗流浃背,衣裳尽湿。
太史尤延之结庐隐居在鸥鹭相伴之地,就在锡山脚下、荆溪渡口。
那里红光紫气直冲云霄,正是深藏帝王宝书的神圣之所。
以上为【跋尤延之左司所藏光尧御书歌】的翻译。
注释
1. 跋:题跋,指写在书籍、书画作品后的文字,多为品评、记事或抒情。
2. 尤延之:即尤袤(mào),南宋著名文学家、藏书家,官至礼部尚书,“中兴四大诗人”之一,左司郎中为其曾任之职。
3. 光尧:宋高宗赵构的尊号。“光尧仁寿太上皇帝”。
4. 鸾台长史:唐代秘书省官职,此处为作者自指,杨万里曾任秘书监属官,掌图书典籍,故以此代称。
5. 月前病鹤霜后蝇:比喻年老体衰、精神萎靡之态。病鹤畏寒,霜后蝇将死,皆衰颓之象。
6. 黑花乱发双眼睛:形容视力模糊,眼生飞蚊症或老花,因久读公文所致。
7. 故人同舍:指旧日同僚。尤袤与杨万里同在馆阁任职,故称“同舍”。
8. 十斛珠:极言御书之珍贵,斛为古代容量单位,十斛珍珠喻其价值连城。
9. 复古殿:南宋宫廷内殿名,常为皇帝书写、理政之处。
10. 浣花仄理:指四川成都浣花溪所产的优质纸张,质地细腻平滑。“仄理”谓纹理细密。
11. 宣城鸡距锋:宣城(今安徽宣州)所产毛笔,形如鸡爪后距,笔锋短而劲挺,宜于楷书。
12. 太上:指宋高宗退位后为太上皇时期。
13. 西京书目:西京指洛阳,宋代称西京,藏有大量图书典籍。此处或泛指宫廷藏书目录。
14. 韩彭卫霍:韩信、彭越、卫青、霍去病,均为汉代名将,此处借指功臣名将。
15. 舒向卿云:刘向、刘歆父子及司马卿、夏侯卿云等汉代学者、文士,代表文化精英。
16. 九京寸恨不作尘:九京即九原,泛指墓地;寸恨犹存,不得化为尘土,言死者遗恨难消。
17. 昭回之光:语出《诗经·大雅·既醉》:“昭兹来许,绳其祖武。”昭回指帝王光辉返照,亦可解为天光回转,喻圣笔唤醒亡灵。
18. 缝掖:儒者所穿宽袖之衣,代指儒生。
19. 手抄孝经不彻章:自谦学问浅薄,连《孝经》都未能通读全篇。
20. 汗透裳:形容激动敬畏之情,见圣迹而汗出沾衣。
21. 结庐伴鸥鹭:化用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表达隐逸情怀;鸥鹭象征清高避世。
22. 锡山山下荆溪渡:尤袤故乡无锡有锡山,荆溪流经其地,为其藏书处所在。
23. 红光紫气:古代认为祥瑞之气,常用于形容帝王或宝物所在地的异象。
24. 个是:即“这是”,吴语方言用法,杨万里诗中偶见口语化表达。
以上为【跋尤延之左司所藏光尧御书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杨万里对尤袤所藏宋高宗御书的赞颂之作,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表达了对帝王书法艺术的崇敬,也寄托了对历史人物命运的感慨,更体现出宋代士大夫对文化传承的珍视。诗人通过丰富的比喻与夸张手法,将一幅书法作品升华为贯通天地、唤醒英魂的精神象征。全诗气势恢宏,情感真挚,语言瑰丽而不失质朴,展现了杨万里晚年诗歌雄健深沉的一面,是其七言古风中的佳作。
以上为【跋尤延之左司所藏光尧御书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咏物题跋诗,以尤袤所藏宋高宗御书为核心展开,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病鹤”“霜蝇”自况,既写出自身老病交加之状,又反衬出下文得见御书时的精神振奋,形成强烈对比。中间部分详述御书来源、材质、书写情境,极尽铺陈之能事,赋予书法作品以神圣性与历史纵深感。尤其“一朝翻入圣笔底,昭回之光唤渠起”二句,将帝王书法提升到“点化英灵”的高度,极具浪漫主义色彩。
诗中融合典故、比喻、夸张等多种修辞,语言奇崛而不失流畅。如“十斛珠”“黑花乱发”“红光紫气”等意象密集而富有张力。同时,诗人巧妙穿插自我身份的定位——“小臣”“缝掖”,在敬畏中保持谦卑姿态,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对皇权与文化的双重尊崇。结尾回归地理实境,将尤袤居所描绘为“宝书深藏”之地,使全诗由虚入实,余韵悠长。
整体风格兼具雄浑与细腻,既有陆游式的豪宕气象,又保留杨万里惯有的灵动语感,是其晚年七古成熟之作的代表。
以上为【跋尤延之左司所藏光尧御书歌】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诚斋集提要》:“万里诗才丰笔健,往往随物赋形,而此辈题跋之作,尤能驰骋才情,如《跋尤延之藏御书歌》,摛藻瑰丽,气象峥嵘,足见其老而弥健。”
2. 清·纪昀评《诚斋诗集》:“此诗结构完密,自病废叙起,逐步推进,至‘昭回之光’二语,神光离合,有龙跳虎卧之势。末以藏书胜地收束,意境高远。”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诚斋善以俗语入诗,而此篇独庄重典丽,盖题涉御笔,不敢轻儇。然‘月前病鹤霜后蝇’等句,仍见其本色。全诗骈散相间,跌宕生姿,可谓题跋中之上乘。”
4. 今人周汝昌《杨万里诗选》:“此诗不仅赞御书,实亦赞尤袤之守先待后。‘红光紫气上烛天’,非仅言祥瑞,更寓文化命脉不绝之意。诚斋于此,寄慨良深。”
5. 《宋诗鉴赏辞典》:“全诗围绕‘御书’展开,由己及人,由物及史,层层递进,将个人感受、历史追思、文化敬仰融为一体,展现出宋代文人特有的精神气质。”
以上为【跋尤延之左司所藏光尧御书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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