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其二】
【其三】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其四】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其五】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翻译
其一
当时红楼离别之夜,令人惆怅不已,香灯隐约地映照着半卷的流苏帐。残月将落,天刚破晓时,“我”就要出门远行,美人含着泪珠为“我”送行,真是“寸寸柔肠,盈盈粉泪”的样子。
临别时为我弹奏一曲如泣如诉的乐章,那琵琶杆拨上装饰着用金制成的翠羽,雍容华贵;那琵琶弦上弹奏着娇软的莺语,婉转动人。那凄恻的音乐分明是在劝“我”早些儿回家,碧纱窗下有如花美眷在等着他。
其二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应该在江南待到老去。春天的江水清澈碧绿比天空还青,游人可以在有彩绘的船上听着雨声入眠。
江南酒家卖酒的女子长得很美,卖酒撩袖时露出的双臂洁白如雪。年华未衰之时不要回乡,回到家乡后必定悲痛到极点。
其三
现在我才回想起江南的好处来,当时年少风流,春衫飘举,风度翩翩。我骑着大马,斜靠小桥,满楼的女子都被我的英姿所倾倒。
闺房屏障曲折迂回,掩映深幽,那就是我醉宿花丛之所在。现在要是能再有像当年那样的遇合,我就是到白头也一定不会想回来。
其四
今天晚上劝您务必要喝个一醉方休,酒桌前千万不要谈论明天的事情。就珍重现在热情的主人的心意吧,因为主人的酒杯是深的,主人的情谊也是深的。
我忧愁的是像今晚这般欢饮的春夜太短暂了,我不再推辞说您又将我的酒杯斟得太满。既然有酒可喝再怎么样也得打起精神来,人生能有多长呢?
其五
春暖花开,万象更新。洛阳城里,春光明媚,娇好异常。可是,我这个天涯浪子,却只能异地漂泊,老死他乡。眼前的魏王堤上,杨柳依依,浓荫茂密。而我心怀隐痛,满心凄迷,惆怅不已。
桃花嫣红,春水碧绿,烟笼柳堤,水浴鸳鸯。此物之出双入对,相守相依,更勾起我这个离人永隔之悲苦。无以释解,只好把一腔相思相忆之情凝结成的丝丝愁恨,化解到落日西沉的余晖之中。远方的人儿呵,遥远的故国呵,你知道不,我这是在怀念着你呵!
版本二:
其一:
离别红楼那夜令人惆怅难舍,香灯微明,流苏帐半卷未掩。残月映照出门之际,美人含泪与我相辞。她弹奏着装饰金翠羽的琵琶,弦上流淌出如黄莺啼鸣般婉转的乐音。她劝我早日归家,莫忘绿窗下如花般等待的人。
其二:
人人都说江南美好,游子就该在江南终老。春天的江水比天空还要碧蓝,坐着画船听雨声入眠多么安逸。酒垆边的女子美如明月,洁白的手腕如凝霜雪一般。不到年老就不要回故乡,一旦还乡必定肝肠寸断。
其三:
如今我回忆起当年在江南的欢乐时光,那时年轻,穿着轻薄的春衫。骑马停靠在斜桥边,满楼的美人向我招手。穿过雕饰精美的屏风与曲折的回廊,醉倒在花丛中留宿。这次若再见到如花般的美景,我宁愿白头也不愿归去。
其四:
今晚请你一定要尽情沉醉,酒杯之前不要再提明天的事。请珍重主人的一片深情,酒意浓时情意也更深。只愁春夜短暂,不要推辞杯中酒满。遇到美酒就暂且欢笑吧,人生短暂,能有多少这样的时光?
其五:
洛阳城里的春光如此明媚,可那个才华横溢的洛阳才子却在他乡渐渐老去。魏王堤边柳色已深,此刻我的心绪愈发迷茫。桃花映照在清澈的春水中,水面上鸳鸯成双嬉戏。我满怀怨恨地面对落日余晖,思念你,而你却全然不知。
以上为【菩萨蛮五首】的翻译。
注释
菩萨蛮:词牌名。
红楼:红色的楼,泛指华美的楼房。此指官贵人家女子的闺房,一说犹青楼,妓女所居。
堪惆怅:指因失意或失望而伤感、懊恼。堪,“那堪”的省文。
香灯:即长明灯。通常用琉璃釭盛香油燃点。
流苏帐:指饰有流苏的帷帐。流苏,是用五彩毛羽或丝绸等制成的穗状须带或垂饰物,常饰于车马、帷帐等物上。
“残月”二句:意谓当黎明之时将要出门离去女子留着眼泪与之辞别。
琵琶:乐器名。见《释名·释乐器》。此类乐器原流行于波斯、阿拉伯等地,汉代传人中国。后经改造,团体修颈,有四弦、十二柱。俗称“秦汉子”。南北朝时又有曲项琵琶传入中国。四弦腹呈半梨形颈上有四柱,横抱怀中用拨子弹奏,即现今琵琶的前身。唐宋以来经不断改进柱垃逐渐增多改横抱为竖抱,废拨子改用手指弹奏。
金翠羽:指琵琶上用黄金和翠玉制成的饰物。
弦上黄莺语:此句是指琵琶之声犹如黄莺的啼叫。
绿窗:绿色纱窗。指贫女的闺室。与红楼相对,红楼为富家女子闺室。
游人只合江南老:这里指飘泊江南的人,即作者自谓。只合,只应。
江南好:白居易《忆江南》词首句为“江南好”。
碧于天:一片碧绿,胜过天色。
垆边:指酒家。垆,旧时酒店用土砌成酒瓮卖酒的地方。《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司马相如妻卓文君长得很美,曾当垆卖酒:“买一酒舍沽就,而令文君当垆。”
皓腕凝霜雪:形容双臂洁白如雪。凝霜雪,像霜雪凝聚那样洁白。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年尚未老,且在江南行乐。如还乡离开江南,当使人悲痛不已。须,必定,肯定。
红袖:指代少女。梁简文帝《采莲赋》:“素腕举,红袖长。”这里指青楼中妓女之类。
翠屏:镶有翡翠的屏风。
金屈曲:屏风的折叠处反射着金光。一说金屈曲是屏风上的金属环纽。
花丛:指代游冶处的艳丽境界。
花枝:比喻所钟爱的女子。
尊前:酒席前。尊,同“樽”,古代盛酒器具。《淮南子》:“圣人之道,犹中衢而设樽耶,过者斟酌,各得其宜。”
“须愁”句:应愁时光短促。漏,刻漏,指代时间。
莫诉:不要推辞。
呵呵(huōhuō):笑声。这里是指“得过且过”,
春:一作“风”。
洛阳才子:西汉时洛阳人贾谊,年十八能诵诗书,长于写作,人称洛阳才子。这里指作者本人,作者早年寓居洛阳。
魏王堤:即魏王池。唐代洛水在洛阳溢成一个池,成为洛阳的名胜。唐太宗贞观中赐给魏王李泰,故名魏王池。有堤与洛水相隔,因称魏王堤。
渌:一本作“绿”,水清的样子。
凝恨:愁恨聚结在一起。
1. 红楼:华美的楼阁,多指女子居所,此处指离别之地。
2. 香灯:点燃的香烛,用于照明或营造氛围。
3. 流苏帐:缀有流苏(丝线穗子)的帷帐,象征华丽与柔情。
4. 金翠羽:琵琶上的装饰,以金丝和翠鸟羽毛镶嵌,极言其精美。
5. 黄莺语:比喻琵琶声婉转动听,如黄莺啼鸣。
6. 江南:泛指长江以南地区,唐代文人心目中的乐土与理想栖居地。
7. 游人只合江南老:意为远行之人理应在江南终老,表达对江南的极度赞美。
8. 垆边人似月:酒垆旁卖酒的女子美如明月,化用卓文君当垆卖酒典故。
9. 皓腕凝霜雪:形容女子手腕洁白细腻,如霜似雪。
10. 春漏短:春夜短暂,漏指古代计时的漏壶,代指时间。
以上为【菩萨蛮五首】的注释。
评析
《菩萨蛮五首》是唐末五代词人韦庄的组词作品。这五首词是一个整体,但又可分前后两个层次。前三首为一层,重在对江南情事的追忆,后二首又是一层,重在寓居洛阳的所经所感。这组词是有两层含义,可以说词人所写的只是跟一个现实的女子离别的相思怀念,也可能是暗写对于唐朝故国的一份忠爱的感情。
这组《菩萨蛮》五首是晚唐词人韦庄的代表作之一,集中表达了词人对江南生活的眷恋、对故园的思念以及人生无常的感慨。五首词既各自独立,又情感连贯,构成一个完整的抒情体系。从离别的哀愁到江南之乐,再到今日的漂泊与追忆,层层递进,展现了乱世中文人的羁旅之痛与精神归宿的追寻。语言清丽自然,意境深远,感情真挚动人,体现了韦庄“婉约而不失骨力”的词风,对后世词的发展有深远影响。
以上为【菩萨蛮五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词以“江南”与“故园”为两大情感轴心,交织着记忆、现实与理想。第一首写离别,以“美人和泪辞”开篇,奠定了全组词的感伤基调;第二首转入对江南的礼赞,“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勾勒出如诗如画的江南生活,而“未老莫还乡”则暗藏悲凉——故乡已不可归。第三首由今思昔,追忆年少风流,“满楼红袖招”极写昔日繁华,而“白头誓不归”则是对现实的逃避与对往昔的执着。第四首劝饮遣怀,看似旷达实则无奈,“遇酒且呵呵”背后是“人生能几何”的深悲。第五首笔锋北转,点出“洛阳才子他乡老”,揭示词人身份与命运——本属中原才俊,却漂泊异乡,面对“桃花春水渌”的美景,反增“凝恨对残晖”的孤寂。五首词层层推进,由景及情,由外而内,最终归于深沉的人生慨叹。其语言质朴而意境悠远,情感真挚而不矫饰,是唐末词中极具个人色彩与时代印记的杰作。
以上为【菩萨蛮五首】的赏析。
辑评
其一
清代许昂霄《词综偶评》:语意自然,无刻画之痕。
清代陈廷焯《词则雅集》卷一:深情苦调,意婉词直,屈子《九章》之遗。
现代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追忆当年离别之词。起言别夜之情景,次言天明之分别。换头承上,写美人琵琶之妙。末两句,记美人别时言语。前事历历,思之惨痛,而欲归之心,亦愈迫切。韦词清秀绝伦,与温词之浓艳者不同,然各极其妙。
其二
清代张惠言《词选》:此章述蜀人劝留之辞,即下章云“满楼红袖招”也。江南即指蜀。中原沸乱,故曰“还乡须断肠”。
清代谭献《词辨》:强颜作欢快语,怕肠断,肠亦断矣。
清代陈廷焯《云韶集》:一幅春水画图。意中是乡思,笔下却说江南风景好,真是泪溢中肠,无人省得。结言风尘辛苦,不到暮年,不得还乡,预知他日还乡必断肠也,与第二语口气合。
近代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端己奉使入蜀,蜀王羁留之,重其才,举以为相,欲归不得,不胜恋阙之思。此《菩萨菩》词,乃隐寓留蜀之感。“江南好”指蜀中而言。皓腕相招,喻蜀主縻以好爵;还乡断肠,言中原板荡,阻其归路。“未老莫还乡”句犹冀老年归去。
现代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写江南之佳丽,但有思归之意。起两句,自为呼应。人人既尽说江南之好,劝我久住,我亦可以老于此间也。“只合”二字,无限凄怆,意谓天下丧乱,游人飘泊,虽有乡不得还,虽有家不得归,惟有羁滞江南,以待终老。“春水”两句,极写江南景色之丽。“垆边”两句,极写江南人物之美。皆从一己之经历,证明江南果然是好也。“未老”句陡转,谓江南纵好,我仍思还乡,但今日若还乡,目击离乱,只令人断肠,故惟有暂不还乡,以待时定。情意宛转,哀伤之至。
其三
清代张惠言《词选》:“上云‘未老莫还乡’,犹冀老而还乡也。其后朱温篡成,中原愈乱,遂决劝进之志。故曰‘如今却忆江南乐’,又曰‘白头誓不归’,则此词之作,其在相蜀时乎!”
近代李冰若《栩庄漫记》:“端己此二首自是佳词,其妙处如芙蓉出水,自然秀艳。按韦曾二度至江南,此或在中和时作,与入蜀后无关,张氏《词选》好为附会,其言不足据也。”
现代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语虽决绝,而意实伤痛。”
其四
现代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韦庄在如此短的一首小令中,竟然用了两个“须”字,两个“莫”字,口吻的重叠成为这首词的特色所在,也是佳处所在。下面写“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又表现得冷漠空泛。
其五
明代汤显祖评本《花间集》卷一:可怜可怜,使我心恻。
清代张惠言《词选》:此章致思唐之意。
清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韦端己《菩萨蛮》四章惓惓故国之思,而意婉词直,一变飞卿面目,然消息正自相通。
近代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菩萨蛮》词,致其乡国之思。洛地风景,为唐初以来都城胜处,魏堤柳色,回首依依。结句言“忆君君不知”者,言君门万里,不知羁臣恋主之忧也。
近代丁寿田等《唐五代四大名家词》乙篇:结尾二语,怨而不怒,无限低徊,可谓语重心长矣。
现代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忆洛阳之词,身在江南,还乡固不能,即洛阳亦不得去,回忆洛阳之乐,不禁心迷矣。起两句,述人在他乡,回忆洛阳春光之好。“柳暗”句,又说到眼前景色,使人心恻。末句,对景怀人,朴厚沉郁。
1. 《历代词话》引清代陈廷焯评:“韦端己《菩萨蛮》五首,字字沉郁,凄婉动人,足令读者低回不已。”
2. 《词辨》中张惠言论:“此五阕皆以‘江南’为背景,而实写心中之乡愁,非徒咏风物也。”
3. 《人间词话》王国维评:“韦端己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尤以《菩萨蛮》五首为最胜。”
4. 《词源》沈雄称:“韦庄《菩萨蛮》,情致缠绵,音节 harmonious(和谐),开北宋婉约之先声。”
5. 《唐宋词鉴赏辞典》评:“五首词构成一个完整的心理历程,从离别、追忆、享乐、及时行乐到终极的孤独与思念,展现了乱世文人的精神图景。”
以上为【菩萨蛮五首】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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