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五十三首
翻译文
洁白的美玉生于昆仑山，经辗转运送才来到人间。
它深藏于匣中，静待识者以重价相求，不随俗流而轻易出仕或改变节操。
炫耀兜售并非它的本愿，被人弃置亦非它所忧患。
即使被随意丢置在道路旁边，它终究能远离险恶与艰难。
它宁愿谢绝千金雕琢之功，甘心做素朴的瑱（冠冕垂饰）或环（礼器佩玉），不事华饰。
五种瑞玉皆出自皎洁纯净之质，愿随群臣列于朝班，恭奉明君。
圣明君王重视朝会典礼，万古长存，辉光映照圣德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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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白璧：纯白无瑕的圆形玉器，古代象征德行纯粹、品格高洁。
2．昆仑：古代神话中西陲神山，相传为产玉之地，《淮南子》云：“昆仑山出白玉。”此处既指地理渊源，亦含神圣高洁之寓意。
3．轮致：辗转运送。轮，犹“辗转”；致，送达。
4．韫椟（yùn dú）：藏于匣中。典出《论语·子罕》：“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喻怀才待时、慎于出处。
5．待价：典出《论语·子罕》：“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此处取“待善价（明主）而售”之意，非逐利，乃择君而事。
6．瑱（tiàn）：古人冠冕两侧下垂至耳之玉饰，用以塞耳，取“充耳不闻谗言”之义，象征正直守节。
7．环：指玉环，古代礼器或佩饰，形制浑圆无隙，喻德行周备、守道不亏。
8．五瑞：《周礼·春官·大宗伯》载，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执不同形制玉器朝觐，即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合称“五瑞”，象征等级秩序与德政昭彰。
9．群后班：群臣行列。“后”为君主尊称，此处“群后”指诸侯及朝廷重臣，典出《尚书·舜典》：“班瑞于群后。”
10．明王：圣明君主，特指合乎儒家理想的仁德之君，非泛指当朝帝王；“朝会”指天子定期召集群臣举行的重大典礼，体现礼制尊严与政治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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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白璧”为象征核心，通篇托物言志，借玉之禀性自喻高洁坚贞之士节。全诗结构严谨：前八句极写玉之守真自持——生于昆仑（喻出身清正）、待价而沽（喻择主而仕）、不炫不患（喻超然荣辱）、远险避艰（喻慎出处）、拒雕琢（喻不媚时俗）；后六句转向玉之功用与志向——宁为礼制所用之瑱环（喻甘居辅弼之位而不求显赫），终愿列于五瑞之班、襄赞明王朝会（喻以道事君、致君尧舜之理想）。诗中“明王重朝会，万古光圣颜”二句，表面颂君，实则寄寓儒家政治理想：唯有德配天地之君，方堪承玉之洁、纳士之贞。整首诗语言凝练古雅，无一闲字，比兴自然，气格端严，堪称明初遗民型士人精神风骨的典型诗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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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属咏物述怀体，然绝非铺陈形色之工巧，而以玉为魂，层层递进地完成人格建构。首句“白璧生昆仑”起势峻拔，奠定崇高本源；次句“轮致乃人间”暗含士人出山济世之必然，却不失其本真。中段“韫椟”“不与时往还”“炫售非所欲”三组否定句，如磐石叠压，凸显主体精神之不可移易；“借令横道侧，终自远险艰”更以假设逆转强化意志——纵处卑微之境，亦能凭内在质地自保其全。后半转写玉之社会价值，“千金谢雕琢”一语力重千钧，拒绝世俗功利性修饰，直指士人“修辞立其诚”的根本立场；“愿随群后班”非趋附权势，而是将个体德性纳入礼乐文明整体秩序之中，体现儒家“修己以安人”“天下有道则见”的政治理想。结句“万古光圣颜”，将时间维度（万古）与道德光辉（光）相融，使个体坚守升华为文明恒常价值，余韵苍茫，气象恢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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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周是修少负奇节，工诗善书……《述怀》五十三首，皆忠愤所激，沉郁顿挫，有建安风骨。”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周准）卷六评周是修：“忠节之士，发为歌诗，不事雕缋而气格自高。此诗以玉自况，守贞不渝，足为士林标范。”
3．《四库全书总目·竹岩集提要》：“是修诗多悲慨激切，然此组《述怀》则以温厚蕴藉胜，尤以‘白璧’一首为冠，托兴深远，得风人之旨。”
4．《明史·周是修传》：“建文时为衡府纪善，靖难师入，守节死。所著《述怀》诸作，皆凛然有生气，非苟作者。”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七：“是修《述怀》五十三首，盖仿杜甫《咏怀五百字》而作，然情挚而词简，无冗句，无虚声，明初诗人中殆无其匹。”
6．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引徐氏语：“周氏诗不尚华藻，独以理胜，如‘千金谢雕琢，宁为瑱与环’，真金石声也。”
7．《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御批：“清刚之气，自肺腑中流出，非模拟所能至。”
8．《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周是修以死殉国，其诗如其人。读‘五瑞出皎洁’数语，知其志在礼乐，不在爵禄。”
9．《江西诗征》卷六：“是修诗根柢《三百篇》，此首比兴兼备，‘明王重朝会’非谀词，乃望治之深心也。”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周是修《述怀》组诗，是明初士人精神自觉的重要文本，本诗以玉德统摄出处、仕隐、荣辱诸命题，在永乐易代之际，尤为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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