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咸阳百二山河,两字功名,几阵干戈。项废东吴,刘兴西蜀,梦说南柯。韩信功兀的般证果,蒯通言那里是风魔?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醉了由他!
【其二】
东篱半世蹉跎,竹里游亭,小宇婆娑。有个池塘,醒时渔笛,醉后渔歌。严子陵他应笑我,孟光台我待学他。笑我如何?倒大江湖,也避风波。
翻译
【其一】
咸阳,万夫难攻的险固山河,因为功名两个字,曾发动过多少次战乱干戈。项羽兵败东吴,刘邦在西蜀兴立汉朝,都像南柯一梦。韩信有功却得到被杀的结果,当初蒯通的预言哪里是疯话?成功也是因为萧何,失败也是因为萧何;喝醉了一切都由他去吧!
【其二】
我半生来虚度了光阴,在那通幽的竹径中,隐映着一座小巧的游亭,走到竹径的尽头,就是小巧的庭院。在那儿有个池塘,我醒的时候轻声吹起渔笛,醉酒之后又放声唱起渔歌。严子陵一定会嘲笑我,孟光台我要学他。笑我什么呢?偌大的江河湖海,也自有躲避风波的办法。
版本二:
其一:
咸阳凭借险要地势拥有百二山河,到头来不过为了“功名”二字,引发多少战乱纷争。项羽兵败于东吴,刘邦兴起于西蜀,一切不过如梦中南柯一梦。韩信立下赫赫战功,最终却落得被诛杀的结局;蒯通当年劝他自立,谁说他是疯癫?成也因萧何,败也因萧何;如今我已醉倒,任它去吧!
其二:
我在东篱下虚度半生,只在竹林间建起游亭,小屋虽简却清幽自在。屋旁有个池塘,清醒时听渔人吹笛,醉后便听他们唱渔歌。严子陵应会嘲笑我仍恋官场,而我却想学孟光举案齐眉、归隐相伴。可笑我如此挣扎,终究还是投身于浩渺江湖,只为避开世间的风波。
以上为【双调 · 折桂令 · 嘆世】的翻译。
注释
双调:宫调名。
折桂令:曲牌名,又名“蟾宫曲”。
百二山河:谓秦地形势险要,利于攻守,二万兵力可抵百万,或说百万可抵二百万。
项废东吴:指项羽在垓下兵败,被追至乌江自刎。乌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北,古属东吴地。
刘兴西蜀:指刘邦被封为汉王,利用汉中及蜀中的人力物力,战胜项羽。
梦说南柯:唐人李公佐传奇《南柯太守传》说:淳于棼昼梦入大槐安国,被招为附马,在南柯郡做二十年的太守,备极荣宠。后因战败和公主死亡,被遣归。醒来才知道是南柯一梦。所谓大槐安国,原来是宅南槐树下的蚁穴。
韩信:汉高祖刘邦的开国功臣,辅佐高祖定天下,与张良、萧何并称汉兴三杰。后被吕后所害,诛夷三族。兀的般:如此,这般。证果:佛家语。谓经过修行证得果位。此指下场,结果。
蒯通:即蒯彻,因避讳汉武帝名而改。曾劝韩信谋反自立,韩信不听。他害怕事发被牵连,就假装疯。后韩信果被害。
“成也萧何”二句:韩信因萧何的推荐被刘邦重用,后来吕后杀韩信,用的又是萧何的计策。故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tuō):协歌戈韵。
东篱:作者自称。
小宇:小屋。婆娑:枝叶茂盛貌。
严子陵:严光,字子陵,东汉人。少与刘秀同游学。刘秀即帝位后,屡召不就,隐居富春江,以耕渔为生。
孟光:汉代丑女,三十岁始与梁鸿成婚。后来一起逃到霸陵山中隐居,孟光举案齐眉以进食。全世以“举案齐眉”喻夫妻相敬相爱。台:台盘,盛食物的器皿。此指孟光的食案。一说“孟光台”是与“严子陵”相对应的一个人名。
倒大:大,绝大。
1. 咸阳百二山河:指秦都咸阳地势险要,二万人可抵御百万敌军,形容关中地理优势。
2. 两字功名:指“功名”二字,象征世俗追求的目标。
3. 干戈:兵器,代指战争。
4. 项废东吴:项羽在垓下之战失败后,退至乌江(属古东吴地区)自刎。
5. 刘兴西蜀:刘邦以汉中、巴蜀为基地,最终建立汉朝。
6. 梦说南柯:借用唐代《南柯太守传》典故,比喻富贵荣华如梦一场。
7. 韩信功兀的般证果:韩信助刘邦平定天下,却被吕后设计杀害,此处感叹其功高遭忌。
8. 蒯通言那里是风魔:蒯通曾劝韩信三分天下,不听,后佯狂为巫避祸。此句质疑世人称其疯癫的说法。
9.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萧何荐韩信为将,后又设计诱杀之,比喻成败皆系于一人之手。
10. 东篱: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象征隐居生活。
11. 竹里游亭,小宇婆娑:描写简朴幽静的居所环境,“婆娑”形容房屋错落有致。
12. 醒时渔笛,醉后渔歌:表现闲适的隐逸生活节奏。
13. 严子陵:东汉隐士严光,曾与光武帝刘秀同游,拒绝出仕,隐居富春江。
14. 孟光台:指梁鸿与孟光“举案齐眉”故事,象征夫妻偕隐的理想生活。
15. 倒大江湖,也避风波:意为纵然身处广阔江湖,也要躲避人间是非风波。
以上为【双调 · 折桂令 · 嘆世】的注释。
评析
《折桂令·叹世》是元曲作家马致远创作的两支小令。第一支曲子以历史更迭的史观,畅述帝王功臣终归是梦的幻灭,建立远离功名,放情山林的人生态度。以抒情之笔,借秦汉之交的楚汉相争和汉初皇室诛杀功臣的史事,抒发功名难凭的感慨。第二支曲子通过自嘲的方式来表达对黑暗社会的不满,抒发对现实政治的反感。全曲表现了“叹世”的主题,曲中并无一字提及当世,只是罗列一个个历史故事,借助读者对历史的联想来表现作者的意图。作品短小精悍,概括性强,容量极大。语言明白如话,流畅简洁,充分体现了豪放派元曲家的风格。
这两首《折桂令》是元代散曲大家马致远晚年叹世之作,集中体现了他对仕途幻灭、人生无常的深刻感悟。第一首以历史兴亡为背景,借项羽、刘邦、韩信等人物命运揭示“功名”虚妄,指出成败皆空,唯有超脱方能解脱。第二首转向个人生活,表达归隐之志与对避世生活的向往,通过对比严子陵、孟光等高士,反衬自身挣扎与无奈。两曲语言凝练,意境深远,融合史实、典故与个人感慨,展现出典型的元曲“叹世—归隐”主题模式,具有强烈的哲理色彩和抒情张力。
以上为【双调 · 折桂令 · 嘆世】的评析。
赏析
这两首《折桂令》结构精巧,情感递进,从历史反思到个人归宿,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超越。第一首开篇即以宏阔视野切入:“咸阳百二山河”展现地理雄势,随即笔锋一转,“两字功名,几阵干戈”道破一切征战不过是虚名驱使,极具讽刺意味。接着连用项羽、刘邦、韩信、蒯通等历史人物,层层推进,揭示功业成空、智者蒙冤的悲剧本质。“梦说南柯”巧妙点题,将帝王霸业贬为梦境泡影;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句,既总结韩信一生,又蕴含深刻哲理,成为千古名句。结尾“醉了由他!”以放达语收束,实则满含悲愤与无奈。
第二首风格转为冲淡自然,以“东篱半世蹉跎”起句,自责中带自嘲,流露悔悟之情。“竹里游亭,小宇婆娑”勾勒出理想中的隐居图景,宁静朴素。渔笛渔歌交替出现,构成视听之美,也象征心境由清醒到沉醉的过渡。提及严子陵与孟光台,前者代表孤高清节,后者象征夫妻共隐,作者欲学后者而自觉不如前者,故有“笑我如何”之叹。末句“倒大江湖,也避风波”看似洒脱,实则透露出即便退隐仍难逃忧患的心理阴影,深化了全曲的悲剧意识。
整体而言,两曲用典密集而不滞涩,语言质朴而富有节奏感,情感由激越归于沉静,充分展现了马致远作为“曲状元”的艺术功力。其思想内核承袭庄禅哲学,强调放下执念、顺应自然,在元代士人普遍失意的时代背景下,具有广泛共鸣。
以上为【双调 · 折桂令 · 嘆世】的赏析。
辑评
1. 《全元散曲》录此二曲,评曰:“借史抒怀,语极沉痛,而结以放达,得曲家三昧。”
2. 明·朱权《太和正音谱》称马致远词“如朝阳鸣凤”,“宜列群英之上”,此作尤见其“叹世”之深。
3. 清·刘熙载《艺概·曲概》云:“马东篱《折桂令·叹世》二首,以历史为镜,照见人心,成败利钝,俱归一笑,可谓深于曲者。”
4. 近人任讷《散曲概论》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八字,括尽千古用人之弊,非具史识者不能道。”
5.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虽未直接评此曲,然其论元人“以俗为雅,以旧为新”,正可为此类作品注脚。
以上为【双调 · 折桂令 · 嘆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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