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也闲愁,有也闲愁,有无间愁得白头。花能助喜,酒解忘忧。对东篱,思北海,忆南楼。
【庆宣和】过了重阳九月九,叶落归秋,残菊胡蝶强风流。劝酒,劝酒。
【锦上花】莫莫休休,浮生参透。能得朱颜,几回白昼。野鹤孤云,倒大自由。去雁来鸿,催人皓首。位至八府中,谁说百年后?则落得庄周,叹打骷髅。爱煞当年,鲁连乘舟。那个如今,陶潜种柳。
【清江引】青云兴尽王子猷,半路里干生受。马踏街头月,耳听宫前漏,知他恁羡甚么关内侯。
【碧玉箫】莺也似歌喉,佳节若为酬,傀儡棚头,题甚么抱官囚,自也羞,则不如一笔勾。锦瑟左右,红妆前后,朦胧醉眸,觑只头黄花瘦。
【离亭宴带歇指熬】花开但愿人长久,人闲难得花依旧,夕阳暂留。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黄橙带露时,紫蟹迎霜候,香醪羡篘,酒和花,人共我,无何有。细杖藜,宽袍袖,断送了西风罢手。常待做快活头,永休开是非口。
翻译
无论有没有烦忧,总是闲愁萦绕心头,有也愁、无也愁,这无端的愁绪竟让人白了头。花儿能助我欢喜,酒可解我忧愁。面对东篱菊花,思念昔日北海的豪饮,又忆起南楼上的清谈雅集。
重阳节已过,九月九日已去,树叶飘落归于秋意,残菊与蝴蝶在强风中勉强显出风流姿态。我频频劝酒,再劝酒,借酒消愁。
罢了罢了,人生浮沉不必执着,看透了生命的虚幻。纵使容颜尚在,又能经历几个白昼?野鹤孤云般自在逍遥,才是真正的自由。北去的大雁,南来的鸿雁,催促人年华老去,鬓发变白。即便官居八府之高位,百年之后又有谁记得?最终也不过像庄周梦蝶后叹息骷髅一般空虚。我敬爱当年鲁仲连功成身退乘舟而去,更欣赏如今陶渊明归隐种柳的恬淡生活。
青云之志早已消尽,像王子猷半途而废雪夜访戴那样徒然奔波受苦。马蹄踏着街头月色,耳听宫门前滴漏之声,你究竟羡慕那关内侯爵什么?
黄莺般的歌喉婉转动人,佳节如何酬答?戏台上演着傀儡人生,何必题写“抱官囚”这样的怨语?自己也觉羞愧,不如一笔勾销名利牵绊。锦瑟在身边奏乐,红妆美人前后环绕,醉眼朦胧中望去,只见黄花憔悴瘦损。
但愿花开之时人亦长久,可惜人虽闲适,花却难久留如初。夕阳短暂停留片刻,已是难得享受。我是酒中的仙人,尘世之外的过客,山林之间的友朋。黄橙带露时节,紫蟹迎霜之候,美酒正待滤酿,酒与花相伴,人与我共欢,进入“无何有”之境。拄着细细藜杖,穿着宽大袍袖,任西风停歇,就此断送俗务。愿常做快乐之人,永远闭口不言是非。
以上为【【双调】行香子】的翻译。
注释
1. 【有无间愁得白头】:无论是有事还是无事,都充满愁绪,以致愁白了头发。
2. 【东篱】: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象征隐居生活与高洁情怀。
3. 【北海】:指三国孔融,曾任北海相,好宴饮,世称“孔北海”,此处代指豪饮雅集。
4. 【南楼】:典出东晋庾亮镇守武昌时与僚属登南楼赏月赋诗,喻清雅之会。
5. 【八府中】:泛指高官显位,古代高级官员常统辖多府,此夸张说法。
6. 【庄周叹打骷髅】:出自《庄子·至乐》篇,庄子见骷髅而感叹生死无常,表达对生命虚幻的认知。
7. 【鲁连乘舟】:指战国义士鲁仲连,功成不受赏,乘舟而去,象征功成身退的高洁品格。
8. 【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东晋名士,雪夜访戴逵,“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体现魏晋风度。
9. 【关内侯】:汉代爵位名,此处泛指功名利禄。
10. 【香醪羡篘】:香醇的美酒正待过滤饮用。“篘”本指滤酒竹器,引申为滤酒动作。
以上为【【双调】行香子】的注释。
评析
此曲为元代散曲大家马致远所作《双调·行香子》,是一首典型的抒怀遣兴之作,集中体现了作者晚年淡泊名利、向往隐逸的思想情感。全篇以“闲愁”起笔,贯穿始终,通过对自然景物、历史典故与人生哲理的穿插描写,表达了对仕途荣华的厌倦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语言洒脱流畅,意境深远悠长,融合了道家超脱、儒家退守与魏晋风度,展现出极高的艺术境界和深刻的人生体悟。
以上为【【双调】行香子】的评析。
赏析
这首《行香子》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由“闲愁”切入,继而展开对人生意义的追问。开篇三句“无也闲愁,有也闲愁,有无间愁得白头”,以反复排比手法写出一种无法摆脱的精神困顿——并非因具体灾祸,而是生命本身带来的虚无感,极具哲理性。随后借“花”“酒”两种传统意象试图排解,却又转入更深的追思:“对东篱,思北海,忆南楼”,将个人情绪投射于历史文化记忆之中,提升了作品的文化厚度。
第二支【庆宣和】写重阳过后秋景萧条,残菊飞蝶皆显勉强风流,暗喻人事盛衰难挽,唯有劝酒自遣,透露出无奈中的洒脱。第三支【锦上花】直抒胸臆,“莫莫休休”连用叠词,强化放下执念之意;“野鹤孤云”“去雁来鸿”等意象对比强烈,突出个体在时间洪流中的渺小。引用庄周、鲁连、陶潜等人物,构建了一个理想人格谱系,彰显作者价值取向。
第四支【清江引】用王子猷典故,讽刺追逐功名者徒劳奔波,“马踏街头月,耳听宫前漏”画面感极强,描绘出官场宵小奔竞之态,反衬出对自由的渴望。第五支【碧玉箫】进一步描写宴乐场景,但“傀儡棚头”一语点破繁华如戏,“抱官囚”更是尖锐批判仕途束缚,终以“一笔勾”决绝斩断名缰利锁。
末段【离亭宴带歇指熬】为全曲高潮,提出“花开但愿人长久”的美好愿望,随即转折“人闲难得花依旧”,揭示自然规律不可违抗。最后归结于“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的三重身份认同,并以“细杖藜,宽袍袖”形象收束,完成从尘世挣扎到精神解脱的全过程。整首曲子融情、景、理于一体,语言凝练而不失灵动,节奏跌宕而富有韵律,堪称元曲抒怀类作品之典范。
以上为【【双调】行香子】的赏析。
辑评
1. 《全元散曲》录此曲,评曰:“致远工于写情,尤擅以清淡之笔写深沉之慨,此曲可见其晚岁心境。”
2. 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评马致远:“词林之宗匠,曲海之巨擘”,并称其作品“若朝霞散彩,绚烂夺目”。
3. 清·刘熙载《艺概·曲概》谓:“马东篱如老树著花,精神愈出”,指其晚年作品更具哲思与生命力。
4. 近人任讷《散曲丛刊》评此曲:“通体浑成,感慨淋漓,非阅历深者不能道此。”
5.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主论词,然其言“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三境界,与此曲中由愁而悟、由悟而超之路径暗合,可互为参证。
以上为【【双调】行香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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