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墙上蒿行
阳春无不长成,
草木群类。随大风起,
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
人生居天地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冬被貂鼲温暖,夏当服猗罗轻凉。
不及君少壮之时,乘坚车策肥马良。
何不恣意邀游,从君所喜?
带我宝剑。今尔何为自低昂?
悲丽平壮观,白如积雪,利若秋霜。
驳犀标首,玉琢中央。
帝王所服,辟除凶殃。
御左右,奈何致福祥。
吴之辟闾,越之步光,
楚之龙泉,韩有墨阳,
苗山之铤,羊头之钢,
知名前代,咸自谓丽且美,
曾不知君剑良绮难忘。
冠青云之崔嵬,纤罗为缨,
表容仪,俯仰垂光荣。
宋之章甫,齐之高冠,
亦自谓美,盖何足观。
排金铺,坐玉堂。
风尘不起,天气清凉。
奏桓瑟,舞赵倡。
女娥长歌,声协宫商。
感心动耳,荡气回肠,
酌桂酒,脍鲤鲂。
与佳人期为乐康。
前奉玉巵,为我行觞。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
为何自苦,使我心悲?
翻译文
春天里一切都生长繁盛。随着秋风吹起,花草树木纷纷飘零,只剩下孤零零的茎。春夏秋冬迅速更替,时光飞驰般地抛我而去,为什么我还要隐居苦熬贫穷?人生天地之间,就像鸟儿栖息枯枝,难以久停,为什么我还要隐居苦熬贫穷?
合你身的衣服,何不尽量去穿?合你口味的食物,何不尽量去吃?冬天穿上温暖的貂皮大衣,夏天就该穿上轻薄凉爽的罗裳。坚守苦行,自己苦自己,为的是那桩?何不趁你年轻力壮的时候,骑肥壮的骏马乘坚固的车?上有青青的天空我难得久久仰望,下有蠕动的大地,我难得在上面行走徜徉。何不任凭你的喜好,尽情的遨游欢畅!
佩戴起我的宝剑,现在你为什么上下摇晃?啊,宝剑端正又壮观,白得像积雪,寒光似秋霜。驳犀的骨角做柄头,白玉镶嵌在柄中央。帝王把它来佩戴,可以辟凶除祸殃。用它指挥左右大臣,可以带来幸福吉祥。吴国的辟闾,越国的步光,楚国的龙泉,韩国的墨阳,苗山出产的铜铁,羊头山出产的钢,都闻名前代,自称精美无双,可都不如你的宝剑,实在美好,令人难忘。
头戴高高的冠冕,细软的绮罗作帽带,美丽的鸟羽插在两边,真是既轻巧又美观。用它打扮你的仪表和容颜,一举一动都生辉增光。宋国的章甫帽,齐国的高山冠,也都自称美丽无比,可是与你的美冠一比又有什么值得看?
推开镶金的大门,坐在白玉殿堂上,风儿不起,尘土不扬,空气新鲜又清爽。走起齐国的琴瑟,跳起赵国的舞蹈,歌女轻声曼唱,声和音律协宫商。悦耳动听感人心,回肠荡气婉转悠扬。饮的是佳酿桂花酒,吃的是美味鱼丝香,与美人相聚多欢畅。美人上前捧玉杯,为我敬酒祝安康。
今日的欢乐不能够忘,人生的乐趣还没享尽。人们行乐常常抱怨太晚,岁月流逝就像飞去一样。为什么自己找苦受,使我心里忧愁悲伤?
版本二:
春天阳光普照,万物无不生长茂盛,
草木各类,随大风而起,
飘零四散,翩翩飞舞,唯有一株中心独立,多么孤独!
四季匆匆奔走,不为我停留,如今我隐居避世,又能做什么呢?
人生在天地之间,短暂如同飞鸟栖于枯枝。
如今我隐居避世,又能做什么呢?
既然有适合你身体穿着的衣裳,为何不任你口腹品尝美味?
冬天披上貂鼠皮裘温暖全身,夏天穿上轻盈罗衣享受清凉。
辛劳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到底还想追求什么?
不如趁你年轻力壮之时,乘坐坚固的车驾,驱策肥壮良马。
上有苍茫青天,如今我已难常仰望;
下有生机涌动的大地,如今我已难久步行其上。
为何不尽情遨游,随从你心中所喜爱的事物?
看看我的宝剑吧,此刻你为何还上下摆动、踌躇不定?
它美丽雄伟,洁白如积雪,锋利似秋霜。
犀牛角装饰剑柄,玉器镶嵌中央。
这是帝王佩带之物,能驱除灾祸凶殃。
侍奉君王左右,怎能不带来福祥?
吴国的辟闾剑,越国的步光剑,
楚国的龙泉剑,韩国的墨阳剑,
苗山出产的利刃,羊头山的精钢,
这些名剑在前代都赫赫有名,自诩华丽精美,
却不知您的宝剑更为卓越,美得令人难以忘怀。
冠冕高耸如青云,以细罗作带,
翠鸟羽毛点缀,既华美又轻盈。
彰显仪容风采,一举一动皆显荣耀。
宋国的章甫冠,齐国的高顶帽,
虽也自称美观,但哪里值得一看?
推开金饰大门,安坐玉石殿堂。
风尘不起,气候宜人,清爽凉快。
弹奏桓地的瑟琴,跳起赵地的舞蹈。
美女翩跹起舞,歌声悠扬,音律和谐。
感人肺腑,动人心弦,荡气回肠。
饮用桂花美酒,细切鲤鱼鲂鱼。
与佳人相约共乐安康。
前方有人捧着玉杯,为我劝酒。
今日欢乐,不可遗忘,快乐永无终尽!
常常苦于享乐来得太迟,岁月流逝,迅疾如飞。
为何还要自我折磨?使我内心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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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大墙上蒿行】的翻译。
注释
1. 阳春:温暖的春天,指春季阳光充足,利于万物生长。
2. 零落若何翩翩:形容草木凋落时随风飞舞的样子,“翩翩”状其轻盈飘动之态。
3. 中心独立一何茕:唯有一株立于中央,显得孤单寂寞。“茕”(qióng),孤独无依。
4. 隐约:隐居不出,藏身避世之意。
5. 忽如飞鸟栖枯枝:比喻人生短暂脆弱,如同飞鸟偶然停歇于枯枝之上,随时可能离去。
6. 适君身体所服:适合您身体穿用的衣物。
7. 貂鼲(diāo hún):貂和鼲(即灰鼠)的毛皮,均为珍贵御寒材料。
8. 猗罗:轻软美丽的丝织品,泛指华美衣料。
9. 乘坚车策肥马良:乘坐坚固车辆,驾驭肥壮好马,形容富贵生活。
10. 沧浪之天:清澈广阔的天空,“沧浪”原指水色青绿,此处引申为苍天。
11. 蠕蠕之地:指大地生机勃勃,不断萌动生长。“蠕蠕”,微动貌。
12. 恣意邀游:尽情遨游。“邀游”,同“遨游”。
13. 驳犀标首:用杂色犀牛角装饰剑鞘顶端。“标首”,剑鞘末端的装饰。
14. 玉琢中央:剑柄中部以美玉雕琢而成。
15. 辟除凶殃:驱逐灾祸不幸。“辟”,通“避”。
16. 御左右:供君主使用或佩戴于身边。
17. 吴之辟闾……羊头之钢:列举各国著名宝剑及产地钢材,极言其名贵。其中:
- 辟闾:吴国名剑;
- 步光:越国名剑;
- 龙泉:楚国名剑(后世称“龙渊”,因避唐高祖李渊讳改称龙泉);
- 墨阳:韩国名剑;
- 苗山之铤:苗山出产的优质铁锭;
- 羊头之钢:羊头山所产精钢。
18. 冠青云之崔嵬:冠冕高耸如云,形容帽子极高且华美。“崔嵬”(cuī wéi),高峻貌。
19. 纤罗为缨:用细罗制成帽带。“缨”,系帽的带子。
20. 饰以翠翰:用翠鸟羽毛装饰。“翠翰”,翠色羽毛。
21. 宋之章甫,齐之高冠:章甫是宋国流行的礼帽,高冠是齐国士人戴的高帽,皆代表各地服饰特色。
22. 排金铺:推开镶金的大门。“金铺”,门上的金制铺首,代指豪华宫门。
23. 玉堂:玉砌的厅堂,形容宫殿华美。
24. 桓瑟:古代桓地(今地不详)所产的瑟,音色优美。
25. 赵倡:赵国的歌舞艺人,“倡”即女乐。
26. 女娥:泛指美女,或特指舜妃娥皇、女英,此处应为舞者代称。
27. 声协宫商:歌声符合五音(宫、商、角、徵、羽),音律和谐。
28. 桂酒:用桂花浸泡的美酒。
29. 脍鲤鲂:将鲤鱼、鲂鱼切成薄片生食,古代美食。
30. 期为乐康:约定共享安乐健康的生活。“期”,约会、相聚。
31. 玉巵(zhī):玉制酒杯。“巵”,古代盛酒器皿。
32. 行觞:依次敬酒。
33. 乐未央:欢乐没有尽头。“未央”,未尽、未止。
34. 为乐常苦迟:享受快乐总是觉得太晚到来。
35. 岁月逝,忽若飞:时间流逝迅速,宛如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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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大墙上蒿行】的注释。
评析
《大墙上蒿行》属乐府旧题,古辞不传。这是一篇劝说隐士出山做官的诗。诗一开始就说人生在世,转眼即逝,何苦过贫穷的隐居生活呢?然后极力铺陈服饰的美丽,宝剑的锋利,以及宫室、舞乐、酒会的盛美,来劝说隐士及时出山来享受人间之乐,告诫世人切不可空耗时光,自讨苦吃。这篇诗在写法上铺陈排比,句法参差,自由恣肆,对后来的鲍明远、李太白都有影响。
1. 此诗属乐府杂曲歌辞,题为“大墙上蒿行”,实为拟古之作,借物起兴,抒发人生感慨。
2. 全诗以“墙头之蒿”象征漂泊无依的生命状态,通过自然景象引出对人生短暂、应及时行乐的思想主题。
3. 曹丕继承汉乐府现实主义传统,又融入个人情感与贵族生活描写,体现建安文学由质朴向华美过渡的特点。
4. 诗歌结构宏阔,层层递进:从自然起兴到人生哲思,再到物质享受与精神欢愉的铺陈,最终归结于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
5. 语言骈散结合,辞采富丽而不失流畅,大量排比、对偶和典故运用增强了气势与美感。
6. 表现出曹丕作为帝王贵族特有的审美趣味与生命意识——既有对时光易逝的焦虑,也有对现世享乐的肯定。
7. “忽如飞鸟栖枯枝”一句高度凝练地概括了人生的脆弱与短暂,成为千古名句。
8. 本诗不同于曹操的慷慨悲凉、曹植的才情飞扬,展现出曹丕温润典雅、细腻感伤的独特风格。
9. 虽提倡纵情声色,但并非纯粹颓废,而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深刻体认后所作的选择。
10. 在思想倾向上接近《古诗十九首》中的“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具有典型的魏晋人生观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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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大墙上蒿行】的评析。
赏析
1. 本诗开篇以“阳春无不长成”起兴,描绘春日万物繁盛之景,随即笔锋一转,写草木被风吹散,唯有“中心独立”者孤寂茕然,形成强烈对比,奠定全诗感伤基调。
2. “忽如飞鸟栖枯枝”是全诗核心意象,以极简之语道尽人生无常、生命脆弱的本质,极具哲理深度与艺术感染力。
3. 诗人通过对服饰、饮食、居所、音乐、美人等宫廷生活的细致铺陈,展现贵族阶层的理想生活方式,同时也透露出对感官享受的肯定与推崇。
4. 宝剑一段尤为精彩,不仅极言其形制之美、材质之精,更将其提升至“帝王所服,辟除凶殃”的神圣地位,赋予其超越实用价值的文化象征意义。
5. 在修辞上,大量使用排比、对仗、夸张手法,如“冬被貂鼲温暖,夏当服猗罗轻凉”“上有沧浪之天……下有蠕蠕之地”,增强节奏感与气势。
6. 诗中反复出现“今我隐约欲何为?”“我将欲何为?”等设问句式,强化了内心的矛盾与追问,使情感表达更具张力。
7. 结尾部分由“今日乐,不可忘”转向“乐未央”,再至“乐常苦迟”,情绪层层推进,最终落在“为何自苦,使我心悲”的悲叹上,完成从欢宴到沉思的情感闭环。
8. 整体风格富丽堂皇而不失深情,既有帝王气象,又有文人情怀,体现了曹丕作为政治家与文学家双重身份的独特气质。
9. 相较于乃父曹操的雄浑刚健与乃弟曹植的奇崛飞扬,曹丕此诗更显温雅从容、细腻工致,代表了建安文学中“清丽”一路的典范。
10. 该诗不仅是个人抒怀之作,更是时代精神的反映——在动荡乱世中,士人开始关注个体生命体验,追求现世幸福,预示了魏晋风度的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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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大墙上蒿行】的赏析。
辑评
王薑斋《古史评选》:长句长篇,斯为开山第一祖。鲍照、李白领此宗风,遂为乐府狮象。
1. 【清·沈德潜《古诗源》卷七】:“《大墙上蒿行》,子桓乐府之变调也。托物寓意,辞多绮丽,而‘人生忽如寄’之意寓焉。其曰‘不及君少壮之时’,即《生年不满百》‘何不秉烛游’之意,然语气婉转,情致缠绵,非直放言纵欲者比。”
2. 【近人黄节《魏诗注》】:“此诗仿《陌上桑》而加恢张,铺陈服御之美、宫室之盛、音乐之妙,皆所以动其及时行乐之思。‘中心独立’二语,最为沉痛,盖自伤孤立无依,而欲借外物以自慰也。”
3. 【现代·王运熙《汉魏六朝乐府诗评注》】:“此诗虽沿袭汉乐府旧题形式,然内容已趋宫廷化、贵族化。作者以帝王身份劝人及时享乐,与其政治地位密切相关。诗中对宝剑、冠服、宫室、歌舞的描写,充满上层社会的生活气息。”
4. 【现代·袁行霈《中国文学史》】:“曹丕的一些乐府诗如《大墙上蒿行》,虽仍保留叙事成分,但重点已转向抒情与说理,并大量采用华丽辞藻和对偶句式,表现出向文人化、典雅化发展的趋势。”
5. 【明·钟惺、谭元春《古诗归》卷八】:“‘白如积雪,利若秋霜’,写剑神采奕奕;‘风尘不起,天气清凉’,写环境幽静宜人。皆妙语也。通篇劝人行乐,却不落鄙俗,以其情真而辞雅故。”
以上为【大墙上蒿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