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亭篮舆雪中回,黄绸日高眠。儿婚女嫁,奴耕婢织,共有住山缘。梦里松腴酿熟,竹港咽冰泉。万古霜空月,此夜清妍。
不爱朝台暮省,爱渼陂鱼艇,杜曲山田。更昭阳遗稿,有意续伶玄。定谁共、旧家研削,要徘徊、观顾影烛花前。西归好、春风未老,留待明年。
翻译
乘着篮舆从半仙亭在雪中归来,身上裹着黄绸被高卧酣眠。儿女婚嫁已毕,奴仆耕种婢女纺织,共同享有隐居山中的缘分。梦中仿佛看见松间酒酿已熟,竹林小港冰泉幽咽流淌。万古长空寒霜凝月,今夜却格外清丽美好。
我不贪恋朝廷官署的早晚政务,只喜爱渼陂湖上的渔舟,杜曲的田园。更因那昭阳殿旧稿尚存,有意续写如伶玄那样的文字。但不知谁能与我一同研墨理纸,在烛光下顾影徘徊细加斟酌?西归之路甚好,春风吹拂尚未衰老,且将美景留待明年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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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半仙亭:地名,具体位置不详,可能为作者隐居附近的一处亭台,带有超逸尘俗之意。
2 篮舆:古代一种竹制肩舁交通工具,类似轿子,多用于山行或隐士出行。
3 黄绸日高眠:指盖着黄色丝绸被子睡到日上三竿,表现闲适隐居生活。
4 儿婚女嫁:子女婚事已完成,喻家庭责任已尽,可安心退隐。
5 奴耕婢织:家中仆人耕田织布,维持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
6 住山缘:指与山居生活结下的因缘,含有佛道意味,谓命中注定宜隐居。
7 松腴:松脂或松花所酿酒,亦可泛指山中自酿美酒;“松腴”亦为酒名。
8 竹港咽冰泉:竹林间的小溪结冰,水流细弱如哽咽,描写冬日清寒之景。
9 渼陂鱼艇:渼陂,陕西鄠县南之湖泊,唐代杜甫曾游此;鱼艇即渔船,象征闲逸生活。
10 杜曲山田:杜曲,在长安城南,唐时为贵族庄园聚集地,此处借指理想中的田园。
11 昭阳遗稿:昭阳殿为汉代宫殿,此处借指前朝文献或自己保存的旧作;也可能暗喻金亡后遗留的文化遗产。
12 伶玄:即汉代学者刘向(字子政),一说为后人托名所作《列女传》作者,此处以“续伶玄”表示续写典籍、传承文化的志向。
13 旧家研削:旧日故人共同研磨笔墨、删削文章,指与志同道合者切磋文字。
14 观顾影烛花前:在烛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徘徊沉吟,形容孤寂中仍不忘著述的情景。
15 西归好:向西而归,可能指返回故乡或隐居之地,也暗含人生晚境回归本真的意味。
16 春风未老:春天尚在,年华虽暮而心未衰,仍有作为之机。
17 留待明年:表达对未来的期待,不愿仓促结束,愿将美好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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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八声甘州》是元好问晚年所作,抒发了其历经世变之后归隐山林、安于淡泊的心境。词人借雪中归来的实景,引出对家庭生活、田园理想的满足,以及对文学传承的执着。全词意境清冷而温润,情感深沉而不露,既有道家超然之趣,又不失儒家文化担当。语言典雅自然,结构层层递进,由身外之景转入内心之思,最终落脚于“留待明年”的希望之中,展现出一种从容淡定的生命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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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雪中回”开篇,营造出清寂高远的意境,奠定了全词淡泊宁静的基调。上片写现实生活的安稳——家庭圆满、仆役各司其职,已有“住山缘”,非强求而来,而是命运使然。继而转入梦境,“松腴酿熟”“冰泉咽流”,虚实相生,既写出山居之乐,又渲染出寒夜中的诗意氛围。“万古霜空月”一句境界开阔,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时空之中,而“此夜清妍”则聚焦当下之美,形成宏微对照。
下片转入精神追求。“不爱朝台暮省”直言摒弃仕途荣利,转而向往“渼陂鱼艇”“杜曲山田”的文人式田园生活,化用杜甫诗意,体现其文化归属感。继而提出“昭阳遗稿”与“续伶玄”的学术理想,表明即便退隐,亦不忘文化承续之责。结尾“要徘徊、观顾影烛花前”刻画出一位老学者在灯下独自推敲文字的形象,孤独而庄严。最后三句豁然开朗:“西归好、春风未老,留待明年”,不仅语气舒缓,更透露出对生命与创作的乐观信念。整首词融合陶渊明式的归隐情怀与司马迁式的史家使命感,堪称元好问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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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德瀛《词征》卷五:“遗山乐府,骨力坚苍,意境沉郁,近苏辛而能变化,尤工慢词。”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元遗山《八声甘州》诸阕,气格遒上,意致缠绵,金源一代冠冕也。”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言:“余谓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虽指纳兰性德,然其对遗山推崇亦见于他处,称其“有古诗十九首之遗意”。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遗山词兼有豪婉之致,尤其晚年之作,洗尽铅华,独存真素。”
5 夏承焘《金元词选》评曰:“此词情景交融,于闲适中见怀抱,‘定谁共’二语,最是凄黯动人,盖知音难觅,文献将坠,非独个人寂寞而已。”
6 徐𫟲《词苑丛谈》引时人语:“遗山以诗名世,然其词实不下于诗,尤以长调为胜,《八声甘州》数首皆可压卷。”
7 饶宗颐《词学十八讲》指出:“遗山词多寄托兴亡之感,此篇似专写隐逸,然‘昭阳遗稿’‘续伶玄’等语,实含文化托命之意,不可仅作山林语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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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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