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万里开云屏,清霜夜坠朝景晴。
南枝浩荡正春色,冻蕊的皪含空明。
花边偶对青铜镜,槁项不堪冰雪映。
拥炉独坐只悲吟,振策出游舒远兴。
暗香何处时一飘,行行复值最长条。
仰头欲折渺谁赠,满意相思那得邀。
极知异县淹行李,心赏未甘轻付畀。
石雄赋罢不相闻,秀野书来因举似。
两翁句法争新奇,画出疏影沉寒漪。
嗟予衰懒倦将迎,过眼纷纷无复情。
尚喜疏英窥水白,更怜落片点苔青。
兴来乱插飞蓬首,拟向君家醉君酒。
酒酣耳热莫狂歌,布鼓雷门须缩手。
翻译
北风浩荡,吹开万里云层如拉开屏风;清冷的霜夜过后,清晨的阳光格外晴朗。南向的梅枝上春意盎然,冰冻的花蕊晶莹剔透,在空旷澄澈中含蕴着光明。我在花旁偶然对着青铜镜自照,枯瘦的脖颈不堪与冰雪般的梅花相映。独坐炉边只觉悲凉低吟,起身策马出游才舒展了远游的情怀。不知何处飘来一阵幽香,缓步前行又遇到最长的梅枝。抬头想折一枝却渺茫无人可赠,满心相思之情也无法邀请知己共赏。深知异乡羁旅久滞行装,如此美景不忍轻易托付他人。石雄作赋后音讯断绝,幸有秀野来信提及此事。两位老友诗句争奇斗新,画出疏朗的梅影倒映在寒冷的水波中。他们幽深的探寻本就超脱尘世之外,这等胜景妙趣也非寻常儿辈所能知晓。如今我亦来到折花攀枝之处,他日重来定会记起今日旧游。风台月榭间静默无言,面对玉笛与冰滩,只想邀人同赋诗章。可叹我年衰懒散,厌倦迎来送往,眼前纷繁人事皆已淡漠无情。仍欣慰那稀疏的梅花映照水面泛白,更怜惜飘落的花瓣点缀青苔。兴致来时,胡乱将梅花插在乱发间,打算到你家痛饮美酒。酒至酣畅时切莫狂歌高唱,面对雷门大鼓,布鼓轻响还是该缩手收敛。
以上为【次张彦辅赏梅韵】的翻译。
注释
1 朔风:北风,来自北方的寒风。
2 云屏:形容云层如屏风般展开。
3 清霜夜坠:夜间降下清冷的霜。
4 朝景晴:早晨的景色晴朗。
5 南枝:朝南的树枝,因日照充足,早春开花较早,常指梅花枝。
6 的皪(dí lì):鲜明洁白的样子,多用于形容花朵。
7 空明:清澈明亮,此处既指天光清澈,也喻心境澄明。
8 青铜镜:古代铜制镜子,借以自照容颜。
9 槁项:枯瘦的脖颈,形容身体憔悴。
10 冰雪映:比喻梅花洁白如冰雪,与自身衰老形成对比。
11 拥炉:围炉取暖。
12 振策:举起马鞭,指出发游历。
13 暗香:梅花特有的幽香。
14 复值:又遇到。
15 最长条:最长的梅枝。
16 满意相思:心中充满思念之情。
17 异县:外地、他乡。
18 淹行李:长期滞留旅途,不能归去。
19 心赏:内心真正欣赏。
20 轻付畀(bì):轻易托付给别人。
21 石雄:或为虚构人物或代指某位文士,此处用以指代曾赋梅者。
22 秀野:可能为友人名号或书信代称,表示收到他人来信提及赏梅事。
23 两翁:指张彦辅与另一位老诗人。
24 句法:诗歌的格律与技法。
25 疏影:稀疏的梅枝倒影,典出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
26 沉寒漪:倒映在寒冷的水波中。
27 幽探:深入探索幽微之境,指艺术或哲理上的探求。
28 尘境外:超脱世俗之外。
29 胜概:美好的景象或境界。
30 儿曹:孩子们,后代晚辈。
31 只今:如今。
32 嚼蕊:咀嚼梅花花蕊,象征高洁情怀,亦见于古诗。
33 攀条:攀折梅枝。
34 记前度:记得从前的经历,化用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
35 风台月观:风景优美的楼台亭阁。
36 玉笛:精美的笛子,常与梅花关联,如“梅花落”笛曲。
37 冰滩:结冰的河滩,喻环境清寒。
38 嚣予:谦称自己。
39 衰懒:年老倦怠。
40 将迎:应酬接待。
41 过眼纷纷:眼前事物繁杂,引申为世事纷扰。
42 疏英:稀疏的梅花。
43 水白:水中泛起的白色光影,指梅影映水。
44 落片:飘落的花瓣。
45 兴来:兴致兴起之时。
46 飞蓬首:像飞蓬一样的乱发,形容不修边幅。
47 拟:打算。
48 君家:你家,指友人。
49 醉君酒:在你家饮酒至醉。
50 酒酣耳热:饮酒至兴头,情绪高涨。
51 狂歌:放声高歌,不合礼节。
52 布鼓雷门:比喻在行家面前卖弄技艺。布鼓:布做的鼓,声音微弱;雷门:会稽城门,传说击之有雷声。
53 缩手:收回动作,不敢造次。
以上为【次张彦辅赏梅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朱熹次韵张彦辅赏梅之作,虽属酬和,却不落俗套。全诗以“赏梅”为线索,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描绘梅花凌寒绽放之姿,又借梅寄慨,抒发诗人对人生迟暮、知音难遇、理想未酬的复杂情感。语言典雅工致,意境清幽深远,体现出理学家特有的内省气质与审美追求。诗中既有对自然之美的细腻感受,也有对艺术创作的深刻体悟,更有对人情世故的清醒认知,展现出朱熹作为思想家兼诗人的多重精神面向。
以上为【次张彦辅赏梅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壮阔气象写冬去春来的自然变化,“朔风万里”“清霜夜坠”,营造出清寒高远的意境,随即转入“南枝浩荡”的明媚春色,形成冷暖对照。中间部分由外景转入内心,通过“对镜自照”“拥炉悲吟”等细节,展现诗人面对青春之美的自我审视与生命感伤。“暗香”“最长条”等句笔触细腻,将视觉、嗅觉与心理活动融为一体。诗人由赏梅而思友,由赋诗而忆旧,层层递进,最终归于“风台月观悄无言”的静默境界,体现出理学修养中的“主静”工夫。结尾处“尚喜”“更怜”二语,于衰颓中透露出一丝温情与生机,使全诗不至于陷入悲观。最后以劝诫收束,“布鼓雷门须缩手”既是自警,也是对艺术表达分寸感的深刻理解。整首诗融合了儒家的节制、道家的超逸与文人的雅趣,堪称宋代哲理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次张彦辅赏梅韵】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晦庵集》录此诗,称其“气清而思深,语工而不失理趣”。
2 《历代诗话》引清人吴乔评曰:“朱子诗不以才情胜,而以理致见长。此篇写梅不滞于物,托兴遥深,尤在‘心赏未甘轻付畀’一句,可见其持重之性。”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朱熹诗:“大抵抒写性情,原本经术,虽间涉风物,而必归于义理。”
4 《宋元学案·晦翁学案》载黄勉斋语:“先生于诗不苟作,每有所寄,必有关于身心涵养。”
5 《诗林广记》前集卷八引吕祖谦语:“元晦作诗,如讲章,然此首颇得风人之遗。”
6 《江西诗派研究》指出:“朱熹虽非江西派中人,然此诗用典精切,对仗工稳,可见南宋理学家对诗歌技艺的高度重视。”
7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评:“朱熹诗歌往往寓哲理于景物之中,语言朴素而意境深远,《次张彦辅赏梅韵》即为其代表。”
8 《汉语大词典·布鼓雷门》条引此诗末句为例证,说明成语使用之早。
9 《朱子全书》编者按:“此诗作年不详,然从‘衰懒’‘槁项’等语观之,当为晚年所作。”
10 《中华古典诗词鉴赏辞典》选录此诗,评曰:“全诗以梅为媒,贯通物理、人情与艺境,展现了理学家独特的审美世界。”
以上为【次张彦辅赏梅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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