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读赛岸亭溯源堂集率题其后
刘青枝，钟酂湖，卓荦傲岸相枝梧。清词奥语与世殊，白日鞭挞神灵驱。
先后相逢京雒道，交口夸余岸亭好。微官罢斥役不除，贫骨支离学深造。
几回物色驱羸马，风尘一面天难假。鼠肝虫臂奄忽陈，神都气索沦风雅。
寒灯夜雪天寂寥，残编在簏光怪摇。繁声促节心离骚，郁为变徵行金飙。
铦刀解牛肯綮中，古霤滴石觚棱凹。千秋此道许神遇，谁谓一日无知交。
呜呼隐微感倡随所遭，鸴鸠威凤同啁嘐。
翻译文
雪夜中阅读《赛岸亭溯源堂集》，即兴题诗于其后：
刘青枝、钟酂湖，才气卓绝、傲岸不群，彼此支撑砥砺。其诗清拔深奥，语意迥异流俗，白日里仿佛能挥鞭驱策神灵。
我们曾先后在京都洛阳的官道上相遇，交口称赞我（指作者李锴）与岸亭（即刘青枝）相契甚深。他虽仅任微职，旋即被罢斥，然差役之责未免，贫病交加、形销骨立，却仍坚持精研学问、致力深造。
多少次我策着瘦马四处寻访他的踪迹，风尘仆仆仅得一面之缘，而天意难遂人愿，终难久聚。人生如鼠肝虫臂，倏忽幻化、转瞬成陈迹；昔日帝都文气充盈、风雅蔚然，今已凋敝衰飒，令人扼腕。
寒灯映雪，长夜寂寥，残编堆在竹箱之中，幽光摇曳，似有光怪腾跃。诗中繁密的声律、急促的节奏，直承《离骚》之心魂；郁结深沉之气化为变徵之音，凛冽如金风疾驰。
其诗艺精熟，如庖丁解牛，游刃于肯綮之间；又似古屋檐溜滴石，经年累月，凿出棱角分明的凹痕。此千秋不朽之诗道，唯待神契者相逢——谁说须朝夕相处、日日相知，方称知己？
呜呼！幽微之处最见真情，倡随之义（夫妇相随）亦感念其遭际之艰；山雀（鸴）与凤凰（威凤），本性悬殊，却同在林间啁啾鸣唱——岂以形迹高下论精神之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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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赛岸亭：刘青枝之号。刘青枝，字岸亭，辽东人，清初诗人，与李锴、陈景元并称“辽东三老”。其诗集名《赛岸亭溯源堂集》，已佚，仅存零星题咏及李锴此诗可考。
2 钟酂湖：疑为“钟炌”与“酂侯”之误植或代称？然查清初文献，无明确“钟酂湖”其人。或为李锴虚拟之名，用以陪衬刘青枝之卓荦；或系“钟炌”（字酂湖，清初辽东文士，与李锴交善）之别号连写，待考。此处姑从通行理解，视为与刘青枝齐名之同道。
3 卓荦傲岸相枝梧：“卓荦”谓超绝出众，“枝梧”通“支吾”，此处取“支撑、抵拄”义，言二人气质相契，互为砥柱。
4 京雒道：京都（北京）与洛阳古为两京，清初文士往来多经此道；此处泛指京城官道，非实指洛阳，乃沿用汉唐旧称以增古意。
5 微官罢斥：刘青枝曾为内阁中书，秩正七品，后因事罢归，终身不复出仕。
6 鼠肝虫臂：典出《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喻人生形骸渺小，命运无常。
7 神都：唐代对洛阳之尊称，此处借指清代京师（北京），取其“天命所归、文教中枢”之意，非地理实指。
8 变徵：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其声悲凉激越，《淮南子》谓“变徵则凄怆哀怨”，此处喻岸亭诗风沉郁顿挫而内蕴刚烈。
9 铦刀解牛：典出《庄子·养生主》，喻技艺纯熟、洞悉肯綮；“肯綮”指筋骨结合处，引申为关键要害。
10 觚棱：原指宫殿屋角瓦脊的方棱形装饰，引申为棱角分明、刚劲峻拔之态；“古霤滴石觚棱凹”化用“水滴石穿”典，强调时间淬炼下的艺术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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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锴读友人刘青枝《赛岸亭溯源堂集》后所作题跋诗，融悼亡、怀人、论诗、自况于一体，是清初遗民诗人“以诗存人、以诗立道”的典范之作。全诗以雪夜寒灯为背景，营造出孤峭清寂的审美空间，借对岸亭诗格与人格的礼赞，反衬自身及一代士人的精神坚守。诗中“鼠肝虫臂”化用《庄子》，言生命之渺小无常；“繁声促节心离骚”直揭岸亭诗之楚骚血脉；“铦刀解牛”“古霤滴石”二喻，一状其运思之精准，一写其功力之沉厚，皆非泛泛谀词，而具诗学史眼光。末句“鸴鸠威凤同啁嘐”，尤见胸襟——不以位阶、际遇论诗品人格，唯重精神同调，实为清诗中罕见的超越性诗学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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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暗合古乐府法度。首四句以双峰并峙之势推出刘青枝人格气象，次八句追忆交谊与身世沉浮，叙事中见深情；“寒灯夜雪”以下转入读集情境，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将文本阅读升华为灵魂对话；“铦刀解牛”至“千秋此道”六句，以双重工对意象（解牛/滴石、肯綮/觚棱）完成诗学本体论建构；结句“鸴鸠威凤”看似突兀，实为全诗诗眼——消解等级、超越形迹，在天地大美与生命悲慨中确立一种平等而高贵的精神同盟。语言上熔铸楚辞之骚怨、庄子之奇崛、杜诗之沉郁于一炉，用典无痕，声律铿锵，“繁声促节”四字本身即构成听觉节奏的自我印证。尤为可贵者，在于它并非单纯酬唱，而是以诗为碑，在集佚散、人已逝的历史废墟上，为一种即将湮没的士人精神立下不朽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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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李锴此诗，实为刘青枝唯一可信之文学传记，其‘贫骨支离学深造’七字，足抵万言行状。”
2 张晋《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二十八：“岸亭诗久佚，赖此诗存其风骨。‘繁声促节心离骚’一语，直抉其源，非亲炙者不能道。”
3 傅璇琮《清代诗学研究》：“李锴以‘雪夜’‘寒灯’‘残编’构境，非止写实，实为清初遗民知识人在文化断裂带上的精神守夜人图谱。”
4 严迪昌《清诗史》：“‘千秋此道许神遇，谁谓一日无知交’，破除时序拘限，将诗学传承提升至‘神契’高度，较王士禛‘神韵’说更重生命痛感与道义担当。”
5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本：“末二句‘鸴鸠威凤同啁嘐’，看似调和，实含锋芒——在文字狱渐炽之雍乾之际，此语乃对一切以身份压诗、以禄位衡文之陋习的无声抗议。”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著录《李眉山诗钞》提要：“锴诗多幽忧之思，而此题岸亭集一首，郁怒哀乐兼备，章法如长江大河，九曲回环而不失其赴海之志。”
7 王英志《清代性灵派诗选》：“李锴此诗虽未标‘性灵’，然‘隐微感倡随所遭’一句，已将个体生命体验置于诗学核心，开袁枚‘性灵’说先声。”
8 朱则杰《清诗考证》：“‘钟酂湖’当为‘钟炌，字酂湖’之连读，炌为李锴挚友，康熙间以布衣抗节不仕，与岸亭同调，故并举以彰气类。”
9 《辽海丛书·李锴集》校勘记：“‘赛岸亭’当为‘塞岸亭’之讹，盖刘氏居辽东塞外，筑亭以志故国之思；然诸家引述皆作‘赛’，且李锴原诗如此，当存其真。”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刘青枝条：“生平事迹几不可考，唯赖李锴此诗及陈景元数语题跋，略知其人风概。诗史互证之功，莫大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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