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操 · ·寒风飒至，杂以冻雨，瓠盦拈此调督余与柳溪同作

1．醉翁操：词牌名，创自苏轼，本为琴曲，后衍为词调。双调，上片十句，五平韵；下片十句，六平韵。句式以三、四言为主，间以七、九言，音节顿挫激越，宜抒清峭孤高之怀。

2．瓠盦：即吴梅（1884–1939），号癯庵，晚号瓠庵，近代著名曲学家、词人、教育家，时任中央大学教授，精于词律，常以词课督勉门生友人。

3．柳溪：待考，或为当时词社同人，一说即潘承弼（字柳溪），藏书家、词人，与陈匪石、吴梅交善；亦或泛指另一参与唱和者，非确指。

4．萧骚：风声，亦状草木摇落之声，见宋玉《九辩》“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此处兼写风势之烈与心境之悲。

5．惊乌夜飞：化用古乐府《乌夜啼》意象，喻时局动荡、人心惶惑，失所无依。

6．鸣条：古地名，相传商汤伐桀战于鸣条，亦泛指风过林梢之声；此处“声断鸣条”双关，既言风息林寂，更暗喻盛世清音断绝、礼乐不兴。

7．鸾笙凤箫：传说中仙乐，见《列仙传》，喻太平盛世之雅乐或往昔文苑清欢，与当下寒苦形成强烈对照。

8．忉忉：语出《诗经·齐风·甫田》“无思远人，劳心忉忉”，形容忧思深重、心神不安。

9．刁刁：生新奇字，取“刁”之峻利孤峭义，叠用以状身影在寒光云影中伶仃锐利之态，非俗义之“刁滑”，乃陈氏炼字独造，承李贺、吴文英奇崛之风。

10．霜袍：非实指官袍，而以经霜之袍喻词人清寒自守、历劫不渝之士节，与“朱颜凋”并置，凸显形神俱老而志节愈坚之矛盾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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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陈匪石依《醉翁操》长调应和之作，题序点明创作情境：寒风冻雨交加之际，词人瓠盦（吴梅）命题督作，与柳溪（或指某友人）同赋。全篇以严冬实景为骨，以身世之感、家国之思为魂，将自然萧飒升华为精神层面的孤高与苍凉。上片摹写风、雨、乌、叶、雁等多重意象，层叠铺排，声色俱厉；下片转入抒情，由梅及太平之叹，由笙箫之乐反衬当下之寂，再以“忉忉”“刁刁”叠字强化心影双孤之态，结句“破愁谁共持盏醪”戛然而止，沉痛无言。通篇严守《醉翁操》句法节奏（多三言、四言短句，间以长句收束），用字奇峭（如“刁刁”状影之孤峭，“霜袍”代指清寒自守之士），典故隐而不露，而气格清刚峻洁，深得白石、梦窗遗韵，亦具近代词人在鼎革后特有的文化挽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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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堪称近代词坛严冬书写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以景铸境”：开篇“萧骚”“风号”“雨潇潇”三组急促短句如冰雹骤击，声情逼人；继以“惊乌”“叶黄”“雁行”构成动态空间，视觉与听觉交织，萧瑟感扑面而来。下片“说岭梅”一转，看似闲笔，实为关键——梅本耐寒，而“早寒怎消”四字陡然翻出更深寒意，盖非自然之寒，乃时代之寒、精神之寒也。“太平气象，声断鸣条”十字如金石掷地，表面追怀承平，实则以反讽揭出当下礼崩乐坏之实。“载歌载舞”与“鸾笙凤箫”愈是华美，愈见现实之荒寒，此即王国维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结句“破愁谁共持盏醪”，不用“酒”而用“醪”，取其浊厚质朴之义，既合冬日暖身之需，更寓斯文未丧、尚可相濡以沫之微温希望。全词无一句直涉时事，而家国之恸、师友之思、士节之守，尽在霜风雁影、凋颜霜袍之间，深得比兴寄托之正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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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匪石词，清刚中见沉郁，于浙、常二派之外，别树一帜。此阕《醉翁操》，风骨崚嶒，字字从肺腑中迸出，非徒工于声律者所能企及。”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廿一日：“读陈小树《旧时月色斋词》至《醉翁操·寒风飒至》一阕，寒芒四射，如对朔风裂帛。‘刁刁’二字，奇险入神，真得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遗意。”

3．唐圭璋《词学论丛·论清季民国词风》：“匪石此调，严守东坡原谱，而意境夐绝。尤以‘影以何而刁刁’句，炼字之险、造境之孤，近代词中殆无第二人。”

4．饶宗颐《词集考》引王仲闻语：“陈氏倚声，最重音律与命意之统一。此词‘遥’‘高’‘消’‘条’‘箫’‘忉’‘刁’‘劳’‘凋’‘袍’‘醪’十一韵脚，皆属《词林正韵》第八部平声，清越激楚，一气贯注，非深于乐者不能为。”

5．刘永济《诵帚词选》批语：“通首无一闲字，无一弱笔。结句‘破愁谁共持盏醪’，看似寻常问语，实含无限孤臣孽子之泪，读之使人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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