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似海,问相逢初度,是何年纪。依约而今还记取,不是前生夙世。放学花前,题诗石上,春水园亭里。逢君一笑,人间无此欢喜。
无奈苍狗看云,红羊数劫,惘惘休提起。客气渐多真气少,汩没心灵何已。千古声名,百年担负,事事违初意。心头阁住,儿时那种情味。
翻译
我的情感深广如海,试问我们初次相逢是在哪一年龄?仿佛依稀记得那情景,却并非来自前生或前世的因缘。那时刚放学,在花前漫步,于石上题诗,共游春水环绕的园亭。只消你对我一笑,人世间便再没有这般欢喜。
无奈世事变幻如浮云苍狗,历经红羊劫难般的灾祸,令人怅然若失,不忍再提。客套渐多而真性情日渐消减,心灵被世俗淹没不知何时能止。千古留名又如何,百年来肩负重任,事事都违背了当初的心意。唯有心底深处封存着,儿时那种纯真的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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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深情似海:形容感情极其深厚,如同大海般无边无际。
2 相逢初度:初次相逢之时。“初度”原指生日,此处引申为初次相遇的时刻。
3 依约:仿佛、隐约之意。
4 不是前生夙世:意谓此次相逢并非源自前世因缘,强调今生真实的情感联结。
5 放学花前,题诗石上,春水园亭里:描写少年时代自由浪漫的生活场景,充满诗意与青春气息。
6 苍狗看云:即“白云苍狗”,比喻世事变幻无常,语出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7 红羊数劫:古代谶纬之说,丙午、丁未年常有大灾,称“红羊劫”,代指重大战乱或国难。
8 客气渐多真气少:指人际交往中虚伪礼节增多,而真诚本性日益丧失。“真气”指人的自然性情与精神元气。
9 汩没:埋没、淹没之意。
10 心头阁住:心中收藏、压抑着。阁,同“搁”,放置、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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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龚自珍晚年所作,借“百字令”词牌抒写人生感慨与怀旧之情。表面上是追忆少年知己、青春欢愉,实则寄托了对理想失落、人格异化、时代动荡的深切悲慨。词中“深情似海”起势宏大,而“逢君一笑”瞬间收束至细腻温情,形成强烈对比。下片转入现实批判,“客气渐多真气少”直指士人精神堕落,是龚自珍一贯批判伪道学、倡真情的体现。“红羊数劫”暗喻国运艰难,个人命运随之飘零。全词情感跌宕,由喜入悲,以记忆中的纯真反衬现实之沉沦,极具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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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百字令”这一长调形式展开深沉的人生咏叹,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上片回忆少年相逢之乐,笔触清新明媚,“放学花前,题诗石上”勾勒出一幅典型的文人少年图景,洋溢着天真烂漫的气息;“逢君一笑,人间无此欢喜”一句极言情谊之珍贵,具有强烈的主观抒情色彩。下片陡转,从个人记忆跃入时代悲感,“苍狗看云”“红羊数劫”将个体命运置于历史动荡之中,增强了词的厚重感。“客气渐多真气少”是龚自珍对乾嘉以来学术风气虚伪化的深刻批判,体现了其“尊情”“尚真”的文学主张。结尾“儿时那种情味”回扣开篇,形成闭环结构,余韵悠长。整首词语言凝练,意境深远,既有婉约之致,又具豪放之气,堪称龚氏词作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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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定庵词虽不多作,然其志在破壁,语多飞动,往往一念之兴,万古之哀随之。”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龚璱人词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其胸中有不平之气,故发为慷慨激越之音。”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此词:“通体皆情,情中又有识,非徒作感旧之辞也。‘客气渐多真气少’十字,足为当时士林写照。”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定庵五十七岁以后之作,多凄咽欲绝,盖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交迸而出。”
5 薛砺若《清词通论》:“龚自珍以诗人之笔为词,意境高远,气势奔放,此词下片尤为沉痛,可见其晚岁心境之孤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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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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