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矣东阳沈。算平生、徵歌说剑，十分疏俊。太华秋高攀云上，百首淋浪诗兴。有多少、唐愁汉恨。忽地须弥藏芥里，取一痕、瘦石摩挲认。颠岂敢，癖差近。
伊余顽质君休问。笑年来、光芒万丈，被他磨尽。愧煞平原佳公子，骏马名姝投赠。只东抹、西涂还肯。两载云萍交谊在，更十行、斜墨匆匆印。他日展，寄芳讯。
翻译
我已年老，如同当年困顿于东阳的沈约。回想平生，曾纵情于歌乐与豪侠之谈，性情疏朗而俊逸。曾在秋日华山高处攀上云霄，诗兴奔放，写下百首淋漓酣畅的诗篇。心中蕴藏着多少对唐宋兴亡的忧愁与感慨。忽然间，仿佛须弥山藏于芥子之中，只留下一痕瘦石，细细摩挲辨认。我岂敢称自己癫狂，但说有癖好，却还差不多。
至于我这愚钝的资质，你就不要再问了。可笑的是，这些年原本光芒万丈的才情，竟被世事磨蚀殆尽。真愧对那些如平原君般的贤士公子，他们曾以骏马美人相赠，对我寄予厚望。如今却只能随意涂抹笔墨，勉强提笔写几行字，尚肯应酬而已。两年来我们如浮云与浮萍般偶然相遇结下友谊，又留下十行斜斜的墨迹匆匆作别。他日你若展开此画，愿能传递一份芬芳的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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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蠠祇斆罨蝞小像：人名，生平不详，或为龚自珍友人。“蠠祇斆罨蝞”似为化名或谐音，可能取自佛经或古籍异文，具神秘色彩，或寓“微尘世界”之意。
3. 东阳沈：指南朝梁文学家沈约，曾任东阳太守，晚年体弱多病，常叹老病，后世以“东阳瘦”代指憔悴之身。此处龚自珍自比沈约，感叹年老才衰。
4. 徵歌说剑：指纵情声乐与豪侠之谈，象征青年时代的豪放生活。
5. 疏俊：疏朗俊逸，形容性情洒脱不羁。
6. 太华：西岳华山，以险峻著称，此处象征志向高远。
7. 淋浪：形容诗兴酣畅，挥洒自如。
8. 唐愁汉恨：泛指历史兴亡之悲，体现龚自珍一贯的忧患意识。
9. 须弥藏芥：佛教典故，出自《维摩诘经》，谓巨大的须弥山可藏于微小的芥子中，喻大小无碍、万物一体，此处借指在微物（画像）中见大千世界。
10. 平原佳公子：指战国四公子之一的赵国平原君赵胜，以礼贤下士著称，此处比喻友人对自己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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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金缕曲·蠠祇斆罨蝞小像题词》是龚自珍为友人画像所题的词作，借题画抒发身世之感、才情之困与友情之珍。全词情感沉郁，语言奇崛，充满自我解嘲与深沉感慨。上片追忆往昔豪情与诗兴，下片转入现实的颓唐与愧疚，末尾以友情慰藉收束，既见风骨，亦显深情。词中用典密集，意象跳跃，体现龚自珍典型的“剑气箫心”风格——既有豪侠之气，又有幽怨之思。通过“须弥藏芥”“瘦石摩挲”等佛禅意象，表达对人生微渺与艺术寄托的哲思，是其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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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题画为引，实则抒写自我生命历程的回望与反思。开篇即以“老矣东阳沈”自况，奠定苍凉基调，与青年时代“徵歌说剑”的豪情形成强烈对比。继而以“太华秋高”喻志向凌云，“百首淋浪”状诗才喷薄，展现出龚自珍早年“狂来说剑，怨去吹箫”的精神风貌。然而“唐愁汉恨”一句，将个人情绪升华为历史悲慨，体现其士人责任感。
下片笔锋陡转，“光芒万丈，被他磨尽”八字痛彻心扉，道尽理想受挫、才情消磨之苦。对照“平原佳公子”的知遇之恩，更添愧疚之情。“东抹西涂”自贬笔墨，实为愤激之语，反衬出内心不甘。结尾由伤感转向温情，“两载云萍交谊”点明友情之珍贵，“十行斜墨”虽潦草，却承载深情。末句“他日展，寄芳讯”，余韵悠长，既有别离之怅，亦存重逢之盼。
全词结构跌宕，情感层层递进，用典自然，意境宏阔而细腻。尤以“须弥藏芥”一语，巧妙将佛理融入题画情境，既赞画像精微，又寓人生哲思，堪称神来之笔。整体展现龚自珍晚期词风：沉郁顿挫中不失奇想，哀婉低回里犹见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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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名家词》评龚自珍词：“剑气箫心合二为一，豪宕处似苏辛，幽咽处近饮水词，而独辟蹊径，自成一家。”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定庵《金缕曲》诸阕，慷慨呜咽，似续稼轩《贺新郎》，然才气纵横，不拘一格，非后人模拟所得。”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龚氏以经术为词，出入百家，而每托于游戏诨语之中，实含无限悲慨。此词‘须弥藏芥’‘光芒磨尽’等语，皆寓深意。”
4. 钱仲联《梦苕庵词话》：“定庵词多用佛典道言，如‘须弥藏芥’‘云萍’之类，非徒炫博，实以寄托超脱之想，而终不离忧世之心。”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论及龚词整体风格时曰：“定庵词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虽少含蓄，而气势足以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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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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