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
酌大斗,更为寿,青鬓长青古无有。笑嫣然,舞翩然,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翻译
徒手搏猛虎,辩口若河悬,车象鸡笼驰马如狗窜。
头戴平民白丝巾,黄尘追着飞马卷。
谁知我们这些人,是否来蓬篱草民间?
道边衰兰泣落送我出京城,苍天有情也会衰老不忍把眼睁。
谁管旗亭美酒一杯值万钱,我要痛快淋漓倾酒坛。
睡如雷鸣行如颠,只管将来,搬,搬,搬!
倒大杯,满,满,满!
为我们健康,干,干,干!
鬓发常青古未有,转眼红颜变苍颜。
你看卖酒秦地女,婚然一笑有多甜。
翩翩起舞赛天仙,刚刚十五如花年,莺歌燕语如琴弦。
还记得汉武帝遗音《秋风辞》,千年过去,至今犹恨人生短!
抓住流逝光阴不松手,把太阳拴在扶桑颠。
哎,无奈,忧愁袭来,一天一天长一天。
版本二:
能徒手缚住猛虎,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现实中的车如鸡笼般狭小,马瘦得如同狗一般。头戴白丝头巾,奔走于黄尘之中,难道我们这些人就该是默默无闻的草野之士吗?衰败的兰花在咸阳道上为远行之人送别,倘若苍天有情,也会因此而衰老。我宁愿做个如雷轰顶般的狂士,不把金钱放在心上,谁还会去计较酒楼中那斗酒万钱的昂贵?举起大杯痛饮,以此为彼此祝寿,但黑发常青自古以来便不曾有过。美人含笑嫣然,舞姿轻盈翩跹,那位十五岁的卖酒少女,说话如琴弦般动听。我仍能记起那遗落的《秋风辞》曲调,往事已过千年,却仍遗憾时光太过短暂。想要挽住流逝的光阴,把它系在日出的扶桑树上,怎奈忧愁一起来,一日竟变得如此漫长。
以上为【行路难】的翻译。
注释
缚虎手:即徒手打虎。
悬河口:言辞如河水倾泻,滔滔不绝,即「口若悬河」,比喻人的健谈。
车如鸡栖马如狗:车盖如鸡栖之所,骏马奔如狗。
白纶巾:白丝头巾。
扑黄尘:奔走于风尘之中。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句:语出李长吉《金铜仙人辞汉歌》。
旗亭:即酒楼。此指送别之地。
当垆秦女:用辛延年《羽林郎》诗:「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
语如弦:韦端己词《菩萨蛮》:「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这里指胡姬的笑语象琵琶弦上的歌声。
遗音:遗留下的歌曲。
秋风曲:指汉武帝《秋风辞》,其结尾云:「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感叹欢乐不长,人生苦短。
扶桑:神话中神树,古谓为日出处。《淮南子》:「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
系扶桑,即要留住时光,与「揽流光」意同。
争奈:怎奈。
1 缚虎手:比喻勇武过人,有降龙伏虎之能。
2 悬河口:形容言辞滔滔不绝,如瀑布倾泻。语出《晋书·郭象传》:“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
3 车如鸡栖马如狗:形容处境窘迫,车辆狭小如鸡窝,马匹瘦弱如狗。化用《后汉书·陈蕃传》语意。
4 白纶巾:白色丝制头巾,古代隐士或文人常服,象征清高身份。
5 蓬蒿人:指平民百姓,草野之人。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有“莫言匹夫无颜色,一朝飞上青天妒蓬蒿人”。
6 衰兰送客咸阳道: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借以表达离别的悲凉与天地无情之叹。
7 作雷颠:行为如雷霆般狂放不羁,颠狂似醉。
8 旗亭:酒楼,古代酒肆多建于市井通衢,设旗招客,故称旗亭。
9 酌大斗:用大杯饮酒。斗,酒器名,亦指大杯。
10 撩流光,系扶桑:流光指光阴流逝;扶桑为神话中东海日出之处的神树,传说太阳由此升起。欲系日留光,出自《淮南子》“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此处喻挽留时光之意。
以上为【行路难】的注释。
评析
史载贺方回枉有文才武艺,却不得朝廷重用,只好聊以歌酒打发岁月,但又痛感光阴遽逝,功业未就,这首词就抒写了作者这种度日如年的苦闷。上阕写志士们尽管文武双全,却不为当权者所用,只有纵饮「美酒」。下阕紧承上阕,开怀痛饮,慨叹人生短促,想把时光留住,但悲愁的日子又嫌长。
这首词借乐府旧题“行路难”抒写人生困顿与壮志难酬的悲慨,融合了豪放与婉约、激昂与感伤于一体。贺铸以自我形象为中心,塑造了一个既有英雄气概又具才子情怀的士人形象。他既不满于现实的压抑,又在美酒、美人、音乐中寻求慰藉,但终究无法摆脱时间流逝与理想落空的双重压迫。全词情感跌宕起伏,语言奇崛雄健,意境深远,体现了贺铸“豪侠之气与幽艳之情兼备”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行路难】的评析。
赏析
此词以“行路难”为题,继承乐府旧题悲慨人生艰难的传统,却又融入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压抑的氛围。开篇“缚虎手,悬河口”以极强的气势刻画一个文武双全、才辩无碍的英雄形象,然而紧接着“车如鸡栖马如狗”陡然转折,形成巨大反差,凸显理想与现实的撕裂。词人头戴“白纶巾”,奔走“黄尘”,追问“可是蓬蒿人”,表现出不甘沉沦却又无力突破的苦闷。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借用李贺诗句,将自然拟人化,赋予天地以情感,从而反衬人间离别之痛与命运无常之悲,境界宏大,情感深沉。“作雷颠,不论钱”则转向狂放不羁的生活态度,借酒避世,蔑视功名,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救赎。
下片转入宴饮场景,“酌大斗,更为寿”显豪迈之态,而“青鬓长青古无有”又转为对青春易逝的哀叹。随后“笑嫣然,舞翩然”描绘酒家女的青春美好,声音“如弦”更添诗意,但这份美好反而加深了词人对生命短暂的感慨。“遗音能记秋风曲”暗指汉武帝《秋风辞》“欢乐极兮哀情多”,往事虽远,遗憾犹存。
结尾“揽流光,系扶桑”极富浪漫色彩,欲挽时光于既逝,却终因“愁来一日却为长”而归于无奈——愁绪使时间感知扭曲,本想留住光阴,反觉度日如年。全词结构跌宕,情感由豪迈至悲凉,由纵酒至忧思,层层递进,展现出贺铸词“骨力遒劲,情致婉转”的独特风貌。
以上为【行路难】的赏析。
辑评
夏敬观评曰:稼轩豪迈之处从此脱胎。
叶梦得评曰:掇拾人所遗弃,少加櫽括,皆为新奇。
1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四:“此词慷慨任气,几于声挟秋风,色动山河,贺老胸中自有万夫之勇。”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方回《行路难》数阕,豪气未除,然已有渐趋沉郁之致,北宋末路之音也。”
3 近人夏敬观《手批东山词》:“‘衰兰送客’二句,袭长吉语,然气势过之。‘揽流光,系扶桑’,奇想骇俗,非寻常笔墨所能到。”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言“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而贺铸“介乎其间,有气而未畅”,可为此词风格之参照。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此调为三字句与七字句交替之变体,节奏急促,宜于抒发激愤之情,贺作最为典型。”
以上为【行路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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