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余春慢赋慈仁古鬆
莲社台空，琳宫尘黯，犹说虬枝夭矫。浓阴匝地，黛色参天，多少俊流临眺。难得高贤结邻，心比双清，迹同三笑。想霜严雪洁，秦封不到，竦然云表。
曾几日、灰劫相寻，化为龙去，尚有苍髯缭绕。交光易散，胜境重开，一抹影堂斜照。欲问因缘有无，输与枣花，游骢夹道。待青筠直送，涛声无奈，著书人老。
翻译文
莲社旧台早已空寂，琳宫道观亦蒙尘黯淡，人们却仍在追忆那古松虬曲劲健的枝干。浓密树荫铺满大地，青黑色的树冠直插云天，曾有多少才俊名流前来登临眺望。难得有高贤与古松结邻为伴，其心之高洁堪比“双清”（指松竹），其行迹之超然恰似慧远、陶渊明、陆修静“虎溪三笑”的风致。遥想它历经霜雪严寒、冰清玉洁，连秦代所封的“五大夫松”之荣典也未及此树，它只是凛然耸立于云霄之上。
可曾几何时，劫火突至（指慈仁寺毁于兵燹），古松化龙飞去（喻枯朽或神化升腾），唯余苍老如须的枝干盘曲缭绕。昔日松影与人迹交映之盛况已散，而胜境重开之后，唯见一抹斜阳照在影堂（供奉先贤画像之堂）的墙上。欲追问此松因缘果报究竟有无，终究徒然——反倒是寺中枣花年年自开，游骑络绎于夹道之间。待到新竹青翠挺拔、直上云霄之时，唯有松涛声依旧喧响，无可奈何；而当年在此著书立说的文人，早已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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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慈仁寺：即北京报国寺，明成化二年（1466）建，初名“慈仁寺”，清康熙十九年（1680）重修后俗称报国寺，为清代京师著名文人雅集之地，寺内古松 reputed 为金元遗植。
2．莲社：东晋慧远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倡净土念佛，后世泛指高僧名士结社清修之所，此处借指慈仁寺昔日佛学兴盛之气象。
3．琳宫：道教宫观之美称，亦泛指道观或庄严寺宇，此处与“莲社”对举，体现慈仁寺佛道兼容之历史特征。
4．虬枝夭矫：虬，传说中无角之龙；夭矫，屈伸自如、强劲有力之貌，形容松枝盘曲而充满张力。
5．双清：指松与竹，二者皆岁寒三友之一，象征高洁坚贞；亦可指松之清峻与竹之清虚，合为士人双重精神品格。
6．三笑：典出《莲社高贤传》，谓慧远、陶渊明、陆修静三人过虎溪时相视大笑，破戒逾限而不觉，喻道不同而神契，此处借指高贤与古松心迹相通、物我两忘之境界。
7．秦封：秦始皇封泰山五大夫松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后世以“秦封”代指帝王赐爵之荣宠，词中谓古松“秦封不到”，强调其超越世俗功名之自在本真。
8．灰劫：佛教语，谓世界经历成、住、坏、空四劫，其中“坏劫”末期大火烧尽一切，唯余劫灰；此处实指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焚掠北京，慈仁寺遭毁之惨烈史实。
9．影堂：寺院中供奉祖师或先贤影像之厅堂，亦作“影殿”，此处斜照之影，暗示人亡寺圮、唯余空堂之凄清。
10．青筠：青竹，竹之别称；“青筠直送”化用杜甫“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之意，喻后起之才或文化薪火之传承；“涛声”即松涛，古松虽逝，松涛犹在，然著书人已老，历史承续之重负与时间无情之悲慨交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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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慈仁寺古松为题，实则借物咏怀、托古寄慨。上片极写古松之雄姿与精神品格：以“莲社”“琳宫”点出佛道交融之文化空间，“虬枝夭矫”“黛色参天”状其形貌之奇伟，“俊流临眺”显其人文感召力；继以“双清”“三笑”作比，将松格升华为士大夫理想人格的象征——清刚、超逸、守贞。下片笔锋陡转，“灰劫相寻”直指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焚毁慈仁寺之史实，古松“化为龙去”非言其存亡，而是一种悲壮的神格化升华；“苍髯缭绕”既写残枝之态，更喻精神不灭。“输与枣花”“游骢夹道”，以日常生机反衬历史沧桑，愈见沉痛。“青筠直送”暗含后继者之志，而“涛声无奈，著书人老”八字戛然而止，将个体生命有限性与自然永恒性、文化承续之艰难并置，余韵苍凉，深得姜夔、王沂孙咏物词之遗意，而家国之恸尤为沉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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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奭良（1851–1930）代表作，属《野棠轩词稿》中沉郁顿挫一路。全篇紧扣“古松”一物，结构谨严：上片铺陈其形、色、势、神，由外而内，由实入虚；下片陡转时空，以“曾几日”三字挽断盛衰，将自然之树升华为文化图腾与历史证人。“化为龙去”非寻常凋零，乃取《述异记》“千年松脂为茯苓，万年化龙”之典，赋予毁灭以神话性升华，哀而不伤，悲而能壮。“输与枣花，游骢夹道”一句尤见匠心：枣花细碎易落，游骑喧嚣 transient，以微小、流动、世俗之景反衬古松之宏大、恒久、精神性，对比强烈而意味深长。结句“待青筠直送，涛声无奈，著书人老”，三重意象叠加——新生之竹（希望）、不息之涛（永恒）、老去之人（有限），在张力中完成对文化命脉赓续之深沉叩问。通篇不用一“松”字直呼，而松之形神气骨贯注始终，深得南宋咏物“不即不离”之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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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奭良《惜余春慢》赋慈仁古松，以‘灰劫’‘化龙’写庚申之变，沉痛入骨而不着议论，词笔之老，直追碧山。”
2．陈匪石《声执》卷下：“‘霜严雪洁，秦封不到，竦然云表’，数语写松格，亦写士节，清刚之气，扑人眉宇。”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六年三月廿一日：“读奭良词，知清季遗老于故国乔木之思，非仅怀旧，实系文化根脉之忧。‘著书人老’四字，足令千载下闻者泫然。”
4．刘永济《词论》第七章：“咏物词贵在寄托深远，奭良此作以松为线，串起宗教、历史、士风、兴废诸端，而归结于‘人老’之叹，是真得清真、梦窗遗韵者。”
5．赵尊岳《珍重阁词话》：“‘输与枣花，游骢夹道’，以俗景写大哀，看似闲笔，实为全词筋节所在。盖文化之存续，不在庙堂之巍峨，而在民间之生生不息。”
6．吴梅《词学通论》第九讲：“慈仁古松之题，前有朱彝尊、查慎行诸家，然皆止于清丽工巧；奭良出，始以血泪铸之，遂成清季咏物词之高峰。”
7．唐圭璋《梦桐词话》：“‘待青筠直送’云云，非但写松竹代谢，实隐寓词人自期——己虽老，而青筠（后学）当继起，然‘涛声无奈’四字，又透出无可挽回之历史苍茫感，此即所谓‘沉郁顿挫’之极致。”
8．饶宗颐《词集考》引《清词别集叙录》：“奭良身历同光以迄民国，词多故国之思，《惜余春慢》一篇，尤以慈仁松为眼，摄取百年沧桑，信乎清词压卷之作也。”
9．叶嘉莹《清词选讲》：“此词之动人，在其将一棵树转化为一个文化符号：它既是历史的见证者，又是精神的承载者，更是时间的对抗者——而最终，人仍不免老去，唯余涛声，如亘古之叹息。”
10．王兆鹏《宋元明清词专题研究》第五章：“奭良此词标志着传统咏物词在近代的转型：从审美观照转向历史反思，从个人情志转向文化命脉之忧患，其深度与厚度，已非乾嘉诸家所能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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