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尾望龟山,人烟了可数。
长淮断日风,浩若千里阻。
舟无百石载,两腋忧双橹。
鹢首荡颓波,中流几翔舞。
维梢迫曛暮,坎坎禅林鼓。
曳锡辱来过,依然识眉宇。
羸躯假缓死,岂复胜冠组。
会约子云孙,西岩两庵主。
翻译
我站在汴水的尽头遥望龟山,人家的炊烟依稀可数。
长淮之上夕阳西下,风势浩大,仿佛横亘着千里的阻隔。
小船载重不过百石,我却担忧双橹难支,身形瘦弱如两腋承重。
船头劈开汹涌的浊浪,行至中流,颠簸得如同飞翔舞动。
临近黄昏时分,听见禅寺传来低沉的鼓声。
你拄着锡杖特意前来相送,我仍能清晰辨认你的眉目神情。
在青荧的灯火旁,再次听到你温和柔软的话语。
我深感惭愧,年岁已晚才听闻大道,虽早年自许忠义之志。
每当义愤填膺之时,便想赤手空拳搏击豺狼猛虎。
如今已过壮年,疾病缠身,余生只能依赖孩童般的照料。
孱弱的身体若得延缓死亡,哪里还能承受官服冠冕的束缚?
我与你约定,将来要追随杨雄(子云)和孙登那样的隐逸高人,
同为西岩两座庵堂的主人,共修清净之道。
以上为【留别龟山白禅老兼简杨居士介】的翻译。
注释
1 汴尾:汴水下游地带,此处指诗人出发之地。
2 龟山:位于今江苏盱眙境内,临近淮河,为佛教修行地。
3 人烟了可数:人家稀少,炊烟清晰可数,形容荒远寂静。
4 长淮断日风:长淮上夕阳将尽时的大风。“断日”谓落日被遮断或接近沉没。
5 百石载:古代船只载重量单位,百石为较大吨位,此言舟小不堪重负。
6 两腋忧双橹:形容身体瘦弱,仿佛仅靠两腋支撑双橹,极言其羸弱。
7 鹢首:船头绘有鹢鸟(水鸟)图案,代指船头。
8 颓波:浊浪、败浪,形容水流湍急浑浊。
9 维梢迫曛暮:停船系缆已近黄昏。“维梢”即系舟,“曛暮”为傍晚。
10 坎坎禅林鼓:寺庙中传来的鼓声,“坎坎”为拟声词。
11 曳锡:拄着锡杖行走,僧人行脚常持锡杖。
12 识眉宇:辨认出对方面容,表达久别重逢之意。
13 青荧灯火畔:微弱灯光闪烁之处,形容夜深静谧。
14 软语:温和亲切的话语。
15 晚闻道:典出《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此处自叹觉悟太迟。
16 忠义夙自许:早年曾以忠义自期,表明原本怀抱儒家理想。
17 刚肠愤激际:性格刚烈,在愤慨激动之时。
18 赤手搏豺虎:比喻不顾危险、奋起抗争的勇气。
19 过壮缠百疴:年过壮岁而百病缠身。“壮”古称三十为壮。
20 儿乳:喻需如婴儿般被人照顾,极言体弱无助。
21 羸躯假缓死:瘦弱之躯侥幸延命。“假”为苟且、暂得之意。
22 冠组:官服与印绶,代指仕宦生活。
23 会约子云孙:期望与杨居士(名介)、白禅老相约归隐。“子云”为汉代扬雄字,此处借指杨居士;“孙”或指隐士孙登,亦可能为泛称。
24 西岩两庵主:共同成为西山岩穴中两处庵堂的主人,象征隐居修道。
以上为【留别龟山白禅老兼简杨居士介】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贺铸告别龟山白禅老并致意杨居士介的一首赠别之作,融合了羁旅之苦、人生之叹与向道之心。诗人以苍茫的自然景象起兴,借长淮风浪象征人生险阻,通过舟行艰难映射自身命运多舛。继而转入与禅师话别的情景,温情中蕴含哲思。诗中既流露对早年豪情壮志的追忆,又坦陈暮年多病、仕途无望的现实困境,最终归于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全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儒释之间寻求精神归宿的典型心态。
以上为【留别龟山白禅老兼简杨居士介】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清晰,由外景入内情,再由现实转理想,层层递进。开篇以“汴尾望龟山”拉开空间距离,营造苍凉氛围,长淮风浪不仅是旅途艰险的写照,更是人生困顿的象征。舟行描写极具动感,“鹢首荡颓波,中流几翔舞”一句,既见惊险,又含悲壮之美。转入禅林话别,则笔调转温,灯火软语之间,透出知音难遇的深情。后半抒怀,直陈心迹:早年“忠义自许”,刚肠激愤,欲搏豺虎,是典型的士人报国之志;而今“过壮缠疴”,不得不托命儿乳,形成强烈对比,令人唏嘘。结尾不陷于消沉,反而提出“会约子云孙,西岩两庵主”的理想图景,将归隐与修道结合,展现出超越尘世的精神追求。全诗融写景、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语言凝练而不失流畅,情感跌宕而终归平和,堪称宋代赠别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留别龟山白禅老兼简杨居士介】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庆湖遗老集》录此诗,称其“辞清意远,有骚人之遗”。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九引《丹阳集》云:“方回晚年多病,寄迹江湖,此诗见其厌仕趋禅之志。”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评贺铸诗:“风格伉健,而时涉幽冷,如《留别龟山》诸作,皆寓身世之感。”
4 近人钱仲联《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贺铸年谱》中提及:“此诗作于元祐末年罢官之后,最能体现其由儒入释的思想转变。”
5 《汉语大词典》“曳锡”条引此诗为例证,说明其用语之典实。
以上为【留别龟山白禅老兼简杨居士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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