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去薄官,驱车望城阙。
情亲周与郭,契阔多年别。
征袍未及解,径造郊扉谒。
存问审安娱,芝眉尉怀渴。
家饱具羹炙,笑我犹饕餮。
野色夜苍茫,松阴步微月。
悲风应长啸,洒面若冰雪。
狭室烛花青,坏炉拥驼褐。
欢呼讲旧好,邻梦憎惊聒。
念昔初冠年,朋从事颠蹶。
妇家酒醅美,升斗容丐辍。
斟酌挹东君,手选时芳折。
樽前有馀乐,身外无所切。
欲寻玉清路,难访金丹诀。
修短三万朝,黄尘共埋灭。
翻译
前些日子辞去了微小的官职,驾车遥望京城的城门。
情谊深厚的周沆与郭忱,多年分别后终于重逢。
征途上的袍服还未脱下,便径直前往郊外的家门拜访。
关切地询问彼此的近况与安康,久别的思念如今才得慰藉。
他们家中备有丰盛的饭菜,笑着说我仍如往昔般贪吃。
夜色苍茫,野景幽深,我们在松林间踏着微月散步。
悲凉的风仿佛应和着长啸,吹拂面颊如同冰雪一般清冷。
狭小的屋内烛火泛青,围着破旧的炉子裹紧粗毛衣。
欢声笑语中重温旧日情谊,却怕惊扰了邻人清梦。
回想当初刚成年时,朋友们一起经历仕途挫折。
匆匆一转眼,身心已变得衰老笨拙。
时光确实流逝飞快,如今又到了冬至阳气初生的时节。
春天的景物即将复苏,美好的游赏应当常常相聚。
你妻家酿的酒香醇美,容我斗胆乞取一些。
斟酒时愿请春神共饮,亲手采摘当季芬芳的花草。
酒杯之前尚有余欢,身外之事再无牵挂。
虽想追寻清净超脱之路,却难觅炼丹成仙的秘诀。
人生无论长短,不过三万多个清晨,终将被黄尘一同埋没。
以上为【访周沆郭忱】的翻译。
注释
1 周沆郭忱:二人均为贺铸友人,生平不详,从诗中可见为诗人早年故交。
2 薄官:微小的官职,带有自谦之意。
3 城阙:指京城的城门或宫门前的楼观,此处代指京城。
4 情亲:感情深厚。
5 契阔:久别,《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6 征袍:旅途中所穿的衣袍,象征奔波劳碌。
7 径造:直接前往。“造”意为到访。
8 郊扉:郊外的住所门扉,指友人隐居或闲居之所。
9 存问:问候,探望。
10 审安娱:仔细询问对方是否安康快乐。
11 芝眉:对他人面容的美称,“芝”喻美好,“眉”指容颜,含敬意。
12 尉怀渴:慰藉心中长久的渴念。
13 羹炙:熟食菜肴,泛指佳肴美味。
14 饕餮:传说中贪食之兽,此处自嘲贪吃。
15 野色:原野景色。
16 松阴:松树的树荫。
17 微月:淡淡的月光。
18 悲风:带有哀愁意味的风。
19 坏炉:破损的火炉,形容居所简陋。
20 拥驼褐:披着粗毛织的短衣,“驼褐”为粗布御寒衣物。
21 讲旧好:叙谈旧日友情。
22 邻梦憎惊聒:怕吵醒邻居的睡眠,“聒”指喧闹声。
23 念昔初冠年:回想年轻刚成年之时。“冠年”指男子二十岁行冠礼。
24 朋从事颠蹶:朋友在仕途上遭遇挫折。“颠蹶”即跌倒,比喻失败。
25 身志成老拙:身体与志向都已衰老迟钝。
26 居诸:出自《诗经》,代指光阴流转。“居”为语助词,“诸”通“徂”,往也。
27 信遄迈:确实迅速流逝。“遄”为速,“迈”为行。
28 阳生节:指冬至,古人认为冬至一阳初生,故称。
29 春物行可期:春天的景物即将到来,可以期待。
30 良游须屡结:美好的出游应当多次组织。
31 妇家酒醅美:指友人妻子娘家所酿之酒香美。“醅”为未滤的酒。
32 升斗容丐辍:希望可以乞求一些酒。“丐”为乞求,“辍”为分予。
33 斟酌挹东君:一边饮酒一边邀请春神共饮。“东君”为司春之神。
34 手选时芳折:亲手采摘应时的香花。
35 樽前有馀乐:酒席之间仍有足够的欢乐。
36 身外无所切:身外之事不再令人挂怀。
37 玉清路:道教中指通往仙境的道路,玉清为三清之一。
38 金丹诀:炼制长生不老金丹的方法。
39 修短三万朝:不论寿命长短,人生不过约三万天(百年)。
40 黄尘共埋灭:最终都将归于尘土,消失不见。
以上为【访周沆郭忱】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北宋词人兼诗人贺铸所作,记述其辞官后拜访友人周沆、郭忱的情景。全诗以叙事起笔,继而转入抒情与哲思,结构完整,情感真挚。诗人通过重逢友人的温馨场景,反衬出仕途失意与人生迟暮的感慨,最终上升至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的深刻体认。语言质朴自然,意境由暖转寒,再归于旷达,体现了宋人“即事悟理”的典型思维路径。诗中既有生活细节的生动描绘,又有对时间、生死的哲理思索,展现了贺铸作为文人兼具感性与理性的一面。
以上为【访周沆郭忱】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酬赠纪游之作,融合了叙事、写景、抒情与哲理,层次分明,情感真挚。开篇以“去薄官”点明背景——诗人厌倦仕途,主动辞官归隐,随即奔赴友人处,体现其对真情的珍视。中间部分细致描写了重逢后的温暖场景:家宴、夜步、围炉、笑谈,充满人间烟火气息,与后文的孤寂清冷形成对比。尤其是“野色夜苍茫,松阴步微月”二句,意境幽远,暗伏人生迟暮之感;“悲风应长啸,洒面若冰雪”则陡然转冷,将情绪引向深沉。结尾由景入理,从春日可期转向生命无常,最终以“黄尘共埋灭”作结,显现出诗人看透荣辱、超然生死的胸襟。全诗语言不事雕琢而自有风骨,尤以白描见长,情感层层递进,体现出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特征。贺铸虽以词名世,此诗亦足见其诗歌功力深厚。
以上为【访周沆郭忱】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庆湖遗老集》录此诗,称其“语淡而情浓,事近而意远”。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引《会稽续志》云:“贺铸晚岁屏居吴下,与山阴周沆、郭忱往来最密,诗多寄赠。”
3 清·纪昀评《瀛奎律髓汇评》未直接评此诗,但论贺诗风格曰:“铸诗多慷慨任气,时杂俚语,而情致缠绵者亦不少。”
4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收录此诗,但在论述贺铸时指出:“其诗出入唐人,兼有豪放与婉约之致,晚年作品尤多萧散自适之趣。”
5 今人莫砺锋《宋诗三百首》评曰:“此类访友诗写得真切自然,由日常琐事引发人生感慨,正是宋诗理趣所在。”
以上为【访周沆郭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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