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惨惨兮春水漫漫,思我故人兮行路难。君辕以南兮我辕以北,去日以远兮忧不可以终极。
蹇予马兮江皋,式燕兮以游遨。念我平生兮思君郁陶。
在师中兮岂造次之可离,忠言不闻兮思君忸怩。
毫厘之差兮天壤易位,驷不及舌兮脐不可噬。思我故人兮怀我亲,怀我亲兮思故人。
鲁连子兮义不帝秦,负玄德兮羽不名为人。委骨草莽兮时乃天命,自古孰无死兮首丘为正。
翻译
春天的云层阴沉沉的,春水浩渺无边。思念我的故人啊,行路多么艰难。你的车驾向南而去,我的车驾却往北行,离别的日子越来越久,忧愁也绵延不绝,没有尽头。
我让马儿踟蹰在江边高地,想饮酒宴乐以散心游荡。可心中念着平生知己,思念你让我内心郁结难解。
身为军中之人,岂能轻易背离职责?忠直之言听不到,思念你让我羞愧不安。
毫厘的差错,竟致天地倒置;驷马难追失言之祸,悔之晚矣,如同肚脐不可反噬。思念我的故人啊,也牵动我对亲人的怀念;怀念亲人时,又更加思念你这故人。
哀伤啊,哀伤啊,这种痛苦实在难以忍受,真不如速速死去。悲叹人生百年尚未过半,为何中途就匆匆终止?
鲁仲连誓不称秦为帝,义薄云天;关羽若辜负刘备之恩,便不配为人。如今我身死埋骨于荒草之间,或许是天命如此。自古以来谁人不死?但唯有归葬故土,才是正道。
我不断前行啊,梦中所思皆是你;故人啊,你在远方望我,为何还不归来?为何还不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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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春云惨惨:春天云色阴沉,象征心情悲凉。
2 春水漫漫:春水泛滥,形容思绪无边。
3 故人:指志同道合的朋友,或具体指某位抗元志士,亦可泛指故国旧友。
4 君辕以南兮我辕以北:你向南行,我向北走,比喻分离方向相反,难以相见。
5 去日以远:离别之日日渐久远。
6 终极:穷尽,尽头。
7 蹇予马:使我的马迟疑不前。蹇,跛,引申为停滞。
8 江皋:江边的高地。
9 式燕:设宴,燕通“宴”。
10 游遨:游乐、游荡。
11 郁陶:忧思郁结,心情烦闷。
12 在师中:身处军旅之中,指坚守岗位。
13 岂造次之可离:怎能仓促间就背离职责。造次,轻率、匆忙。
14 忠言不闻:忠直之言未被采纳,暗指朝廷昏庸。
15 忸怩:羞愧不安。
16 毫厘之差兮天壤易位:微小的差错导致天地颠倒,比喻政局剧变或国家沦亡。
17 驷不及舌:四匹马拉的车追不上说出的话,喻言语失误无法挽回。
18 脐不可噬:肚脐不能被自己咬到,比喻后悔无及。
19 鲁连子:即鲁仲连,战国义士,曾劝阻赵国尊秦为帝。
20 义不帝秦:坚持正义,不肯承认秦国为帝。
21 负玄德兮羽不名为人:若关羽辜负刘备(玄德),就不配称为人。此以关公喻忠义。
22 委骨草莽:尸骨委弃于荒野,指战死或不得善终。
23 首丘为正:传说狐狸死时头朝其洞穴所在的山丘,比喻人死归葬故乡,是正道。
24 我行我行兮:反复强调漂泊前行的状态。
25 胡不归:为何还不归来?语出《诗经·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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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思小村》是文天祥在被囚或流亡期间创作的一首抒情诗,表达了对故人深切的思念、自身忠贞不渝的志节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悲慨。全诗情感沉痛,语言凝重,融合了个人遭遇与家国之痛,展现了文天祥“舍生取义”的精神境界。诗中多用典故,借古喻今,既抒发私情,又寄托大义,体现出士大夫“忠孝节义”的人格理想。结构上回环往复,“胡不归”三字收束,如泣如诉,余音不绝,极具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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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思”字贯穿始终,既是思故人,亦思故国、思亲、思节义。开篇以“春云惨惨”“春水漫漫”起兴,营造出压抑而浩茫的情感氛围,奠定全诗沉郁基调。诗人身不由己,与故人南北分离,行路艰难,既是实写地理之隔,更是象征政治与命运的阻隔。
“在师中兮岂造次之可离”一句,点明诗人虽处困厄,仍坚守臣节,不因危难而背弃职责,体现其“鞠躬尽瘁”的精神。“忠言不闻”则暗讽朝廷拒谏,致使国事日非,令人扼腕。
诗中连用“毫厘之差”“驷不及舌”“脐不可噬”三个比喻,层层递进,揭示一念之差可致覆国,而言语之失、行为之误皆不可挽回,充满历史反思与自我警醒。
随后转入对忠义之士的追慕:鲁仲连不帝秦,关羽不负刘备,皆以生命践行信义。诗人以彼自况,表明宁死不屈之志。“委骨草莽”虽为悲语,然“首丘为正”一句,又回归儒家“归葬故土”的伦理理想,体现其至死不忘根本的情怀。
结尾“我行我行兮梦寐所思,故人望我兮胡不归”,以梦魂萦绕、呼唤回应的形式,将思念推向高潮。“胡不归”三字重复,如挽歌低吟,既似问故人,亦似问自己:为何不能归去?是身不能归,还是道不能归?余韵悠长,令人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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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文天祥诗:“感激豪宕,多风云之气,而忠愤郁勃,一寓于诗。”
2 清·纪昀评曰:“文山诗格律谨严,而出之以沉痛,往往淋漓激壮,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
3 明·宋濂《文丞相传》称:“公之诗,皆血泪所成,一字一咽,闻者陨涕。”
4 清·赵翼《瓯北诗话》云:“文文山诗,直抒胸臆,不假雕饰,而忠义之气,凛然动魄。”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评:“文天祥诗以气节胜,其悲歌慷慨,足励末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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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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