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昔从君时,上堂拜姑嫜。
相携上祖冢,岁时持酒浆。
姑嫜相继没,马鬣不在乡。
共君瓯盂饭,清涕流襦裳。
君贫初赴官,有家不得将。
妾无应书儿,松槚自成行。
君别不复归,岁月何茫茫。
君家旧巾栉,至今袭且藏。
谅君霜露心,白首遥相望。
翻译
我从前随你生活时,曾一同上堂拜见公婆。
携手共赴祖先坟墓,年节里捧着酒浆祭扫。
如今公婆已相继去世,坟茔也不在故乡。
与你同食粗碗淡饭,清泪沾湿了衣裳。
你因家贫初任官职,有家室却无法携带同行。
我没有能应试做官的儿子,松树和槚树已在墓旁成行。
你一别之后再未归来,岁月悠悠不知多漫长。
如今你在长安身披朱红绶带,执雁为礼侍奉权贵王侯。
难道竟无只字片语传来?只因道路艰险又遥远。
每年寒食节洒酒祭奠,我的内心实在悲伤。
你家中旧日的梳子与头巾,至今我仍小心保存收藏。
料想你也怀有霜露般清冷的初心,白头彼此遥望不忘。
以上为【上冢吟】的翻译。
注释
1 姑嫜:古代称丈夫的母亲为“姑”,父亲为“嫜”,合称即公婆。
2 马鬣:原指坟墓封土的形状如马鬃,后泛指坟墓。此处谓祖坟不在故乡。
3 瓯盂饭:瓯与盂皆为陶制小容器,指粗茶淡饭,形容生活简朴。
4 松槚自成行:松树与槚树为墓地常见树木,象征坟茔荒芜或守墓之久。
5 应书儿:指能够参加科举考试、继承家业的儿子。
6 朱绶:红色丝带,古代高级官员系于官印之上,代指高官显爵。
7 执雁事侯王:古代士人谒见贵族时持雁为礼,表示恭敬,此处指仕于新朝。
8 酹:以酒洒地祭奠亡者。
9 巾栉:梳子与头巾,泛指日常用品,象征旧日生活遗物。
10 霜露心:比喻清白坚贞、不忘根本之心,典出《礼记·祭义》“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
以上为【上冢吟】的注释。
评析
《上冢吟》是文天祥托以女性口吻创作的一首拟古诗,借一位妻子对远行不归之夫的追忆与哀怨,抒发忠贞守节之情与人生离散之痛。全诗以细腻笔触描绘家庭伦理、生死离别与仕途变迁,表面写儿女私情,实则暗含士人坚守气节、不改初心的政治隐喻。诗中“妾心良自伤”“白首遥相望”等句,既表达个人情感的执着,也折射出作者自身在国破家亡之际忠于宋室、不事二主的精神境界。此诗语言质朴而情意深沉,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体现了文天祥诗歌中少见的婉约风格与深厚的人文关怀。
以上为【上冢吟】的评析。
赏析
《上冢吟》采用乐府旧题形式,以第一人称女性视角展开叙述,通过回忆往昔家庭和睦、共祭先祖的情景,转入今日孤苦守墓、夫君不归的现实,形成强烈对比。诗中时间线索清晰:从“余昔从君”到“君别不复归”,再到“年年酹寒食”,展现岁月流逝中的坚守与哀伤。空间转换亦具张力——由家乡祖冢至长安侯门,暗示丈夫身份地位的变化,也反衬出妻子独守故园的忠贞。
诗中意象朴素而富有象征意义:“瓯盂饭”与“清涕襦裳”写出贫贱夫妻的情感深度;“松槚成行”既写墓地荒寂,亦寓时光无情;“旧巾栉”的珍藏,则成为情感寄托的实物载体。结尾“谅君霜露心,白首遥相望”尤为动人,表面是对丈夫不变初心的信任,实则是一种自我慰藉,更深层透露出对理想人格的坚守。
值得注意的是,此诗虽托为妇人言,但结合文天祥生平,极可能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他本人历仕南宋末年,国亡被俘,始终不降元廷,正与诗中“妾守旧物”“君仕异朝”的矛盾情境呼应。因此,这首诗不仅是悼亡思远之作,更是士人节操的象征性表达,在温柔敦厚之中蕴含刚烈之气。
以上为【上冢吟】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文天祥诗:“直抒胸臆,不假雕饰,而志气慷慨,音节悲壮,足以鼓动千秋。”虽未专论此诗,然其整体风格与此相符。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提及文天祥诗多“忠愤激烈,读之令人泣下”,此类拟古抒怀之作亦可见其情志之一端。
3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称文天祥“文章节义,炳耀千古,诗歌虽非专门,而悲歌慷慨,有烈士之风”,可为此诗精神气质之注脚。
4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指出:“文天祥诗多以气节胜,即寻常咏叹,亦含忠爱之忱。”此诗正属“寻常咏叹”而寄意深远者。
5 《宋诗钞》录此诗并注云:“托意闺情,实申大节,盖借夫妇之义,比君臣之分也。”点明其比兴寄托之旨。
以上为【上冢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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