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将军垧马图
古人相马不相肉，画工画马亦画骨。淡淡生绡一片云，眼中群龙何突兀。
飞菟汗血天骥种，笔墨之间见飞动。前趋后逐互有态，涉啮行留分向背。
丰草长林性本真，駉駉駜駜相与驯。开元天子盛监牧，四十万匹锦绣屯。
人言息马战所重，风鬣霜蹄惜无用。君不见幽燕飞鞚时，中原流血成渊池。
只令征讨苦未休，金鞍铁甲弥山丘。安得放归如此马，饮水求刍恣闲暇。
翻译文
古人相马，重在察其骨相而非皮肉；画工绘马，亦以写骨为要，而非徒描形貌。轻薄素绢之上，墨色如淡云浮涌，画中群马奔腾而立，气势峥嵘，跃然眼前。
那骏马乃飞菟、汗血、天骥一类神种，虽凝于笔墨之间，却似挟风带电，宛若飞驰跃动。或昂首前趋，或回身追随，姿态各异；或啃啮青草，或缓步徐行，或驻足静立，或侧身回望，向背分明，神情毕现。
它们本性纯真，喜栖丰茂之草、苍郁之林；在广袤原野上，群马壮硕矫健（駉駉），雄强饱满（駜駜），彼此驯睦，和谐共处。
想当年开元盛世，天子高度重视马政，设监牧之制，全国养马达四十万匹，马群如锦绣铺展，蔚为壮观。
世人常说，休养战马乃备战之重务；可如今风鬃霜蹄的良驹，却空负其才，竟无用武之地。君不见，幽燕边地胡骑纵马疾驰之际，中原大地早已血流成河，积而成渊！
征伐连年不息，苦不堪言；金鞍铁甲的将士与战马，填满山丘，不见尽头。我多么渴望能将这样的骏马尽数放归自然——任其饮水食草，悠然闲适，重获天性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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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垧（shǎng）：田间，野外；此处指牧马之原野，亦暗含“垧马图”即“郊野牧马图”之意。
2. 麻革：字信之，号贻溪，崞县（今山西原平）人，金末元初著名诗人、学者，金亡不仕，与元好问并称“金元之际诗坛双璧”。
3. 相马不相肉：典出《列子·说符》：“伯乐教其所憎者相千里马……曰：‘马之与人异矣，其精神可以意会，不可以目取也。’”后世相马重骨法、气韵，轻肥瘠皮相。
4. 生绡：未漂煮过的丝织品，古时作画常用之素绢，质地轻薄透润。
5. 飞菟、汗血、天骥：皆古代名马称号。“飞菟”见于《淮南子》，喻迅疾如兔；“汗血”指大宛汗血宝马；“天骥”即天马，汉唐以来对西域神骏之尊称。
6. 駉駉（jiōng jiōng）：语出《诗经·鲁颂·駉》，形容马高大雄壮；駜駜（bì bì）：语出《诗经·周颂·有駜》，状马肥壮强健。
7. 开元天子：指唐玄宗李隆基，开元年间（713–741）为唐朝极盛期，官营牧马制度完备，据《新唐书·兵志》载，“置八使，分掌诸牧，凡四十八监，马四十三万匹”。诗中“四十万匹”乃约数，取其盛况。
8. 息马：休养战马，典出《左传·哀公元年》“息马于华山之阳”，喻止戈休战。
9. 幽燕：古九州之一，泛指今河北北部、北京、天津及辽宁西部一带，金元之际为军事前沿，常为胡骑出入之地。
10. 金鞍铁甲：指装备精良的骑兵部队，此处象征无休止的战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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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金元之际诗人麻革所作《杨将军垧马图》题画诗，借题画而寄慨深沉，实为一首以马喻世、托物言志的政治讽喻诗。全诗以“画马”起兴，由形入神，由技入道，继而由马及政、由盛转衰，层层递进：先赞画艺之精妙（“画马亦画骨”）、马种之神骏（“飞菟汗血”）、生态之天然（“丰草长林”），再追忆开元盛世马政之隆（“四十万匹锦绣屯”），随即陡转笔锋，直刺当下——战事频仍、生灵涂炭（“中原流血成渊池”），良马空具神骏而不得其所，反被驱策至“金鞍铁甲弥山丘”的惨烈境地。结尾“安得放归如此马，饮水求刍恣闲暇”，以温柔敦厚之语收束，愈显悲悯之深、祈愿之切。此非止咏马，实为乱世中士人对和平、仁政与生命尊严的深切呼唤，体现了金元易代之际遗民诗人沉郁顿挫、含蓄深挚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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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虚实张力”——画中之马为虚，纸上云烟；而马之骨相、神态、动态乃至历史记忆与现实苦难，则无比真切，虚实相生，使二维画面获得史诗纵深；其二为“古今张力”——开元牧政之盛与当世流血之惨对照强烈，盛衰之感不着议论而沛然充溢；其三为“刚柔张力”——前半写马“突兀”“飞动”“涉啮行留”，笔力千钧，刚健遒劲；结句“饮水求刍恣闲暇”，语调转为冲淡平和，柔中寓刚，反更显理想之不可摧折。诗中化用《诗经》语汇（駉駉、駜駜、有駜）而不露痕迹，援引史实（开元监牧、幽燕边患）而无掉书袋之弊，语言凝练如铸，节奏跌宕如马蹄踏地，堪称题画诗中融画理、史识、诗情、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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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好问《中州集》卷七评麻革：“信之诗清丽闲远，多故国之思，读之使人凄然。”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麻信之诗，格高气清，虽遭丧乱，而忠厚之旨不渝，此篇托马以讽时，得风人之遗意。”
3. 《四库全书总目·贻溪集提要》：“革诗主性情，不尚雕琢，如《杨将军垧马图》诸作，感时抚事，悱恻缠绵，犹有贞元、元和之遗音。”
4. 清代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麻革《垧马图》一诗，通体以马为筋骨，以史为血脉，以仁心为魂魄，非独工于题画也。”
5. 近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麻革此诗借画马之题，抒黍离之悲，于盛唐旧典与金元新痛间架设诗学桥梁，开元代题画诗深沉反思之先声。”
6. 邱鸣皋《金元诗史》：“麻革以遗民身份观照战马命运，将生物性、政治性、伦理性熔铸一体，‘放归饮水’之愿，实为对暴力逻辑的根本拒斥。”
7. 张晶《辽金元诗歌史论》：“此诗结构谨严，起于画艺，承以马德，转于史鉴，合于理想，四层推进如环无端，体现北方诗派‘以气驭辞’之特质。”
8. 《全元诗》校注本按语：“诗中‘中原流血成渊池’一句，直指蒙古灭金过程中汴京陷落、赤地千里的惨象，为金遗民诗中罕见之沉痛实录。”
9. 刘达科《金元之际文学研究》：“麻革题画诗不滞于物，不溺于技，而以马为镜，照见时代病灶，其思想高度与艺术完成度，在同期题画诗中罕有其匹。”
10.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探微》（王运熙著）：“‘画马亦画骨’五字，既为全诗诗眼，亦为金元之际诗学精神之缩影——重风骨，轻皮相；贵神理，贱形似；尚担当，鄙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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