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杂咏三首
翻译文
东边的山涧已结成层层坚冰，西边的山涧却涵蓄着清冽寒水。
北向的枝条刚刚凋落树叶，南向的枝条却已含苞初绽、显露生机。
本属同一气化所生之物，却因方位冷暖之异而呈现迥然不同的形态。
更何况那翱翔云天的飞鸟，振翅翻飞之态，又岂是凡俗所能比并？
朝中士人奔走于孟尝君之门，日日夜夜又转投信陵君之帐。
得意之时，情谊如胶似漆、亲密无间；失意之际，反目即持戈相向、兵戎相见。
仇怨积多终将自伤其身，岂止是丧失朋友而已？
若不追念王吉与贡禹之间忠贞不渝、始终如一的君子之交，又怎能留芳千载、为后世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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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东涧、西涧：泛指北征途中所经山涧，非确指地名，用以构成空间对照，象征阴阳向背、寒暑异势。
2．北枝、南枝：古诗常用意象，《古诗十九首》有“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此处化用，强调同一植株因方位差异而荣枯不同，喻人事受外境牵制之无奈。
3．一气：源自先秦哲学概念，指宇宙本原之元气，万物皆禀此气而生，故“本是一气物”强调本质同一性。
4．云间翼：典出《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喻志向高远、超然独立之人格，与下文趋炎附势之“朝客”形成强烈反衬。
5．孟尝门、信陵君：战国齐孟尝君田文、魏信陵君无忌，皆以养士著称，门下食客数千，然亦多浮薄之徒，见利忘义。此处非褒扬其贤，而借其门客行径讽喻现实。
6．胶漆欢：典出《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形容情谊深厚牢不可破，然诗中反用，凸显其虚伪短暂。
7．寻戈兵：谓反目成仇、拔剑相向，“寻”有“随即、转瞬”之意，极言交情崩解之速。
8．仇多终自贼：语出《荀子·劝学》“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此处化用其理，强调恶交害己之必然性。
9．王贡交：指西汉王吉与贡禹。二人同为琅琊人，少时相友善，皆通经术，守节清廉，仕途进退相契，时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后世遂以“王贡”喻君子同心、出处相契之交。
10．扬芳名：谓美名播扬于后世，《汉书·王吉传》载：“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贡’，其清节为当时所重。”此句点明全诗主旨：唯有坚守道义之交，方能超越功利时空，垂范千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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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组《北征杂咏》虽题为“三首”，今仅存其二（前八句为第一首，后八句为第二首），当系辑佚所存。诗以北征途中所见自然物象起兴，借“东西涧”“南北枝”的冷暖殊形，隐喻世态炎凉、人情不一；继而以战国四公子门客趋附无常、翻覆易主为镜，深刻批判功利性交游，最终以汉代“王贡之交”——王吉、贡禹同道相守、出处一致的典范作结，确立儒家重义轻利、贵诚守信的伦理高度。全诗结构严密，由景入理，由史证道，兼具哲理深度与道德力量，体现了明代中期士大夫在边塞行役中对人格操守与政治生态的清醒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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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时彻此作，以简驭繁，以小见大。前四句纯写冬日山野之象，笔致冷峻而内蕴张力：“结层冰”与“涵清冷”状寒而不死，“委叶”与“含荣”写枯而未尽，于萧瑟中暗藏生意，已伏下“一气同源”之思。中二句陡然拔高，由物理之异直抵哲理之核——“炎凉不同形”，一字“形”字，既指外在形态，亦暗指人心之形迹、世相之表象，可谓诗眼。后半转写人事，以战国养士之盛反衬交道之薄，“朝客”“日夕”二字极写奔竞之急迫，“胶漆”“戈兵”之骤变，如镜头切换，触目惊心。结尾不直斥时弊，而以“王贡交”为镜，以“千载扬芳名”作结，温厚中有锋棱，含蓄处见峻烈。全诗语言凝练如汉魏，思理深湛近宋调，堪称明诗中融哲理、史识、诗艺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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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二引朱彝尊评：“张氏北征诸咏，不事雕绘而气骨苍然，尤以‘一气’‘王贡’二章为得风人之旨。”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时彻使车所至，辄有吟咏，其《北征杂咏》数章，忧深思远，非徒纪程而已。”
3．《四库全书总目·芝园集提要》：“时彻诗宗盛唐，而能自出机杼，如《北征杂咏》中‘本是一气物，炎凉不同形’，理趣兼胜，足见其学养之厚。”
4．《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二首，并批曰：“以物理喻人情，以古道箴今俗，语淡而意远，律严而思深。”
5．《晚晴簃诗汇》卷五十八按语：“张氏此作，承杜甫《北征》之沉郁，而参以刘禹锡之隽永，于边塞题中别开义理一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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