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答晓门及效楞侄十五迭前韵
敢品圣圣酒。只凭将、心波不起，稍参真否。纶绋恩深临轩遣，宁羡金籯珠斗。漫诩道、凤毛苞九。家世扶阳清节重，愿焚香、长把楹书守。辨鱼目、咏狸首。
明珠安得盈盘走。或暗冀、珊瑚入网，慰垂纶手。久住蓬山濯冰魄，大地纤尘那受。梦每到、光明洞口。鬷茂一言皆足赏，笑搔头、傅粉偏形丑。题水镜、锁厅牖。
翻译文
岂敢妄饮圣贤之酒？唯凭内心波澜不兴，稍作省察：是否真有所悟、真有所守？承蒙天恩深重，纶绋（代指皇帝诏命）自宫阙亲颁，亲赴殿廷受命，此等荣遇岂是羡慕满箱金玉、斗量明珠所能比拟？不必夸耀家族中才俊辈出、如凤毛麟角、苞孕九德。我家世代承袭扶阳侯（指西汉韦贤、韦玄成父子以清节著称，封扶阳侯）之高风亮节，愿焚香肃立，终身守护门楣楹柱间所悬之经籍典册。当须明辨鱼目混珠之伪，亦当讽咏《狸首》（《仪礼》篇名，古射礼乐章，象征礼法之正）以守道持正。
怎可奢望明珠如雨倾泻盘中？或许暗中尚存期冀：有珊瑚入网，聊慰垂钓者（喻守道待时之士）久执竿而未获之寂寥。长居蓬莱仙山（喻清修之境），以冰雪涤荡魂魄，尘世纤毫污浊岂能沾染？梦中常至光明洞口——那澄澈无翳、照彻心源的至境。鬷茂（《尚书·皋陶谟》“鬷假”或指和衷共济之言，此处或借指贤者一语点化）之言，片语足堪珍赏；反观那些搔首弄姿、傅粉涂脂者，徒然显出形骸之陋、神采之丑。愿将此心比作水镜（《庄子》“至人之用心若镜”，喻明澈无滞），永锁于厅堂窗牖之间，不随外物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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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貂裘换酒》等，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
2．晓门、效楞：叶绍本族侄，生平不详；“十五迭前韵”谓依同一词韵反复唱和达十五次，极言往复切磋之勤。
3．圣圣酒：化用《礼记·礼运》“夫礼之初，始诸饮食……酒醴之美，玄酒在上”，“圣圣”叠用，强调圣贤所重之酒非在醇烈，而在其礼敬本义，故曰“敢品”，实为不敢轻亵。
4．心波不起：源自禅宗“心似明镜台，勿使惹尘埃”及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之意，指内心澄明无妄念。
5．纶绋：丝制印绶与系印之绳，代指帝王诏命；“临轩遣”谓皇帝于殿前亲自颁授官职，叶绍本嘉庆六年（1801）以翰林院编修充顺天乡试同考官，后累迁侍讲学士，此当指其受命近侍之荣。
6．金籯珠斗：金籯（yíng），竹箱，汉《汉书·韦贤传》载“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此处反用，言不羡富贵；珠斗，北斗七星形如斗，喻珍宝充盈，亦指高位厚禄。
7．凤毛苞九：凤毛，喻杰出子孙；苞九，典出《尚书·皋陶谟》“九德”，即宽而栗、柔而立等九种德性，谓子弟涵养九德如凤羽丰茂。
8．扶阳清节：西汉韦贤、韦玄成父子皆以经学显，封扶阳侯，史称“韦平相踵，世为名儒”，尤重清节，故叶氏自谓“家世扶阳”，托寄家学渊源。
9．鬷茂：语出《尚书·皋陶谟》“百兽率舞，凤凰来仪……鬷假，庶尹允谐”，郑玄注：“鬷，总也；假，至也”，后引申为和衷共济、众贤毕集之象；此处或借指贤者一句箴言，足令心契神会。
10．水镜：典出《庄子·应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喻心体明澈、照物无滞；“锁厅牖”非封闭，而是主敬存诚、固守本心之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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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叶绍本应答族侄晓门、效楞之作，依前韵十五次叠唱，足见酬唱之深、用意之重。全篇非止寻常唱和，实为一篇精神自白与家学誓词：上片立骨于“守”——守心波不起之定力，守纶绋临轩之忠悃，守扶阳清节之家训，守楹书鱼目之辨识；下片拓境于“澄”——澄冰魄于蓬山，澄梦境于光明洞，澄言语于鬷茂一言，终以“水镜锁牖”收束，将儒家持敬、道家虚静、佛家明觉熔铸为一种内敛而峻洁的生命姿态。词中典故层叠而不晦涩，气格清刚而不枯硬，于乾嘉词坛浓于藻饰之风中，独标清刚澹远之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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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叶绍本此词以精严典实为筋骨，以清刚气格为血脉，堪称乾嘉词坛中少有的兼具学养深度与人格高度之作。开篇“敢品圣圣酒”以反诘振起，劈空而来，顿挫有力，既设精神高标，又自示敬畏之心。“心波不起”四字直承宋明理学“主静”工夫，而“稍参真否”更添一层内省自觉，非蹈虚之谈。过片“明珠安得盈盘走”陡转笔锋，以反问写淡泊之志，继以“珊瑚入网”之微愿，见其守道非枯寂，而有温厚期待。“蓬山濯冰魄”化李贺“蓬山此去无多路”与《抱朴子》“冰魂雪魄”意象，将超逸之思落实于切实修为。结句“题水镜、锁厅牖”，以“题”字显主动持守，“锁”字见坚毅不移，镜非死物，牖非牢笼，乃以有限之形，寓无限之明——此正是儒家“慎独”、道家“抱一”、释家“观心”的三教圆融之境。全词用韵谨严，十五叠而气脉贯通，无一赘语，无一弱韵，洵为酬唱体中之铮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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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叶芍农（绍本字）词清刚不俗，此阕尤见根柢。‘扶阳清节’‘水镜厅牖’，非世家积学、躬行有得者不能道。”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芍农此词，以理驭情，以静制动，虽用典稠叠而神气不滞，盖得力于经术之深、操守之笃也。”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梦每到、光明洞口’，七字清绝，非胸中素具光明者，不能梦见斯境。昔人谓‘词心即人心’，信然。”
4．王昶《湖海诗传》附词评：“绍本工为词，尤善以经语入词，不露痕迹。此阕‘辨鱼目、咏狸首’‘鬷茂一言皆足赏’，皆以礼经为词眼，雅正之中自见风骨。”
5．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二：“叠韵至十五次而愈见精严，非但才力过人，实由胸中先有不可夺之志，故词气沛然，如江河之不可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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