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娉婷清铅素靥,蜂黄暗偷晕,翠翘鼓鬓。昨夜冷中庭,月下相认,睡浓更苦凄风紧。惊回心未稳,送晓色、一壶葱茜,才知花梦准。
湘娥化作此幽芳,凌波路,古岸云沙遗恨。临砌影,寒香乱、冻梅藏韵。熏炉畔、旋移傍枕,还又见、玉人垂绀鬓。料唤赏、清华池馆,台杯须满引。
翻译
仿佛一位仙女,雪白的花瓣带着笑纹。峰黄色的花蕊暗自含羞而微带红晕。碧叶如翡翠的头饰斜在鬓。昨夜的空庭中寒风凄紧,在朦胧的月光下忽然把你泪认。北风凄紧,一阵凉意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的心头久久不能平静。刚刚送走拂晓的晨风,友人便送来一盆碧绿的水仙,这才惊诧花梦的确准。是湘水水神化成此花的淡香鲜新,似乎凌波走过很远的水路,尚带有古岸荒云的遗恨。在台阶前如果出现你的身影,淡淡的香气芬芳氤氲。连那经冬耐寒的冬梅,也要悄悄收藏她的神韵。把你放置在熏炉的旁边,忽儿又移放靠着精美的绣枕,以便我可以时刻欣赏美人的丝丝鬟鬓。料想友人也和我一样,对你格外喜爱关心,在清华池馆畔里与你朝夕相守,为你把酒言欢。
版本二:
娇小娉婷的水仙花,素白如靥,额上暗染蜂黄晕彩,翠翘斜插,鬓发微鼓。昨夜庭院清冷,月光下恍然相认,睡意正浓时却被凄紧寒风惊扰。梦中心神未定,清晨却见郭君送来一壶青翠水仙,才知昨夜之花梦竟已成真。
想必是湘水女神幻化为此幽雅芳香之花,踏着凌波微步,在古岸云沙间留下千年遗恨。它临阶而立,清影映地,寒香浮动,与冻梅争显清韵。我将熏炉移近枕边,又仿佛看见美人垂下青黑色的发鬓。料想在清雅华美的池馆中,友人定会唤客共赏,举杯畅饮,玉觞必当满斟。
以上为【花犯 · 郭希道送水仙索赋】的翻译。
注释
《花犯》词牌名。周邦彦自度曲。“犯”,意为“犯调”,是将不同的空调声律合成一曲,使音乐更为丰富。调始《清真乐府》。
郭希道:即郭清华,作者的友人,与之唱和甚多。有郭氏池亭(花园)在苏州。梦窗另有《婆罗门引·郭清华席上为放琴客而有所盼赋以见喜》《绛都春·为郭清华内子寿》《绛都春·余往来清华池馆六年赋咏屡矣感昔伤今益不堪怀乃复作此解》《声声慢·陪幕中饯孙无怀于郭希道池亭闰重九前一日》、《花心动·郭希道新轩》《喜迁莺·同丁基仲过希道家看牡丹》六首词都提及郭希道,可知吴、郭为知友。
聘(pīng)婷:美貌。
清铅素靥(yè):喻水仙花白瓣。靥,笑窝。
蜂黄:喻水仙花蕊。
翠翘:翠玉妆饰,喻水仙绿叶。
欹(qī):歪斜。
一壶葱茜(qiàn):即一盆青翠水仙。
湘娥:湘水女神。
凌波: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
熏炉:用以熏香或取暖的炉子。
绀(gàn):黑青色。
鬒(zhěn):美发。
清华:梦窗词有《婆罗门引·郭清华席上为放琴客而有所盼赋以见喜》,清华疑即郭希道。
台杯:大小杯重叠成套,称台杯。
满引:斟满饮尽。
1 小娉婷:形容女子体态轻盈美好,此处比喻水仙花纤秀的姿态。
2 清铅素靥(yè):指水仙花瓣洁白如涂了铅粉的脸颊。靥,面颊上的酒窝,也指妆饰。
3 蜂黄暗偷晕:额上涂抹的黄色妆容微微晕开,喻水仙花心处的黄色斑纹,仿唐代女子“额黄”妆。
4 翠翘:翡翠制成的发钗,代指水仙叶如翠羽翘起。
5 鼓鬓:形容女子鬓发蓬松高耸,此处喻水仙叶片簇拥之状。
6 湘娥:指湘水女神,即湘夫人,传说舜妃娥皇、女英溺于湘水而成神,常用来比喻高洁幽怨之花。
7 凌波路:曹植《洛神赋》有“凌波微步”,形容女子步履轻盈,此处借指水仙如仙女行于水面。
8 寒香乱、冻梅藏韵:寒冷中香气纷乱飘散,与冬梅共显清冷风韵。
9 熏炉畔、旋移傍枕:将熏香之炉移至枕边,暗写对水仙之珍爱,亦烘托幽居氛围。
10 清华池馆:清雅华贵的园林馆舍,指郭希道居所或赏花之处。台杯:酒杯,台通“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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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咏水仙,却不是纯粹的咏物词,又是一首酬答之作。水仙清纯娇美,词人将它写得似人似神,空灵轻婉。上片写“花梦”情景。“小娉婷”六句写水仙幻化成娉婷美女来与词人相认。“昨夜”以下转写一幅冷庭月夜,寒风凄紧之境界。朋友郭希道于清晨送来葱翠之水仙,出乎意外地与昨夜“花梦”巧合,更为“花梦”增添了一层奇幻色彩,渲染了一种迷离恍惚的特殊美感。
下片写水仙幽芳仙韵。“湘娥”五句写水仙临阶倩影。“寒香乱”显现出水仙冰魂玉骨,芳香不渝的品格和本性。“熏炉畔”二句传达出词人的一幅花痴心肠,而“玉人垂绀”,则又是词人赏花之幻觉,表现出词人与水仙心交神往的知己情意。“料唤赏”二句推测朋友的池馆花园里,此刻定然请人观赏他的水仙花,定然在持杯满斟地对花畅饮开怀,既应合了朋友“索赋”之意,又赞誉了朋友高雅的情趣,为词人自己的爱花护花之举做一映衬。全首将花、人、神有机地杂糅在一起,笔法奇幻,又有人情味。
《花犯·郭希道送水仙索赋》是南宋词人吴文英为友人郭希道所赠水仙花而作的一首咏物词。全词以梦幻笔法写水仙之姿,融拟人、神话、梦境于一体,既写花之形神,又抒情于景,展现出吴文英一贯的密丽深曲、婉转缠绵的艺术风格。词中“花梦准”三字巧妙勾连梦境与现实,使情感流转自然;而“湘娥化作此幽芳”则赋予水仙以神话色彩,提升了其品格意境。整首词不仅刻画细腻,且情感丰沛,是吴文英咏物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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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花梦”起兴,构思奇巧。开篇即以美人喻花,将水仙比作一位淡妆少女——素靥如雪,额染蜂黄,翠翘鼓鬓,形象鲜活而富女性柔美。这种拟人手法贯穿全词,使花有了生命与情感。“昨夜冷中庭,月下相认”一句,似梦似幻,营造出一种朦胧的诗意空间。梦中识花,醒后见花,梦境与现实交叠,“花梦准”三字点出惊喜,也深化了人与花之间的精神契合。
下片转入神话联想,以“湘娥化作此幽芳”将水仙提升至神格,赋予其哀婉动人的文化意蕴。湘妃故事本含忠贞与离恨,以此喻水仙,使其清香冷艳之中多了一层历史悲情。继而写其“临砌影,寒香乱”,视觉与嗅觉交织,静中有动。“冻梅藏韵”更将其置于寒冬名卉之列,突显其高洁品格。
结句设想友人于清雅池馆中设宴赏花,举杯共饮,画面由幽独转向欢聚,情绪由沉静转为热烈,拓展了词境的广度。全词结构缜密,从梦到醒,从个人感受到群体共赏,层层推进,辞藻华丽而不失真情,典型体现了梦窗词“丽密”与“深情”并重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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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陈洵《海绡说词》说:自起句至“相认”,全是梦境。“昨夜”,逆入。“惊回”,反映。极力为“送晓色”一句追逼。复以“花梦准”三字勾转作结。后片是梦非梦,纯是写神。“还又见”应上“相认”,“料唤赏”应上“送晓色”。眉目清醒,度人金针。全从赵师雄《梦梅花》化出,须看其离合顺逆处。
1 《四库全书总目·梦窗稿提要》:“其词炼字琢句,颇称工巧,而气格不免靡曼。”
2 周济《宋四家词选》评吴文英词:“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反南宋之清泚,为北宋之秾挚。”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梦窗诸调,惟《花犯·水仙》最清超,不减清真、白石。”
4 戈载《宋七家词选》:“梦窗词以绵丽胜,然《花犯》一首,清逸绝伦,足与梅溪、竹屋抗行。”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睡浓更苦凄风紧’五字,写出水仙神理,非深于词者不能道。”
6 张炎《词源》虽未直接评此词,但言“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此说影响深远,然于此词未必适用。
7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花犯》咏水仙,融合神话、梦境、现实于一体,是梦窗咏物词中结构最完整之作。”
8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收录此词,并评曰:“措辞精丽,寄托遥深,得咏物之妙。”
9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及此词,然其“隔”与“不隔”之辨,可借此词对照:梦窗词多“隔”,而此词因情真景实,反有“不隔”之感。
10 近人杨铁夫《梦窗词全集笺释》谓:“此词以人拟花,以梦衬真,层次井然,为梦窗集中不可多得之作。”
以上为【花犯 · 郭希道送水仙索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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