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谷
翻译文
偶然循着泉水的声音前行，又随着泉水的声音停驻。
泉水近在身旁却悄然无声，清冽的溪流在嶙峋石齿间潺潺流淌。
一座孤亭俯临层层山巅，满阶红叶静静委落。
万籁齐鸣，宛如笙竽奏响；山间雾气氤氲，自涧底升腾而生。
秋日气息入暮愈显清佳，微凉沁人，令人流连忘返、久久伫立。
遥想蓬莱瀛洲，应有金仙栖居；又见薜荔蔓生，似为凭吊山中精魅。
此地昔日曾行流觞曲水之雅集，高朋盛会可比兰亭修禊。
而今我独来悄寂无人，唯闻空山之中松子簌然坠地。
登高望远，足资遐思无穷；追念往昔，情思绵邈何能自已？
我静默端坐于苍翠栏杆之前，凝神静观溪上云气徐徐升起。
以上为【退谷】的翻译。
注释
1．退谷：北京西山樱桃沟古称，明末清初为孙承泽（号退谷）隐居著述之地，康熙间李天馥曾游历并作《退谷》诗组。
2．石齿齿：形容溪中岩石嶙峋交错，如齿状排列，语出韩愈《送孟东野序》“水之无声，犹风之无音也；石之有齿，水激之而鸣”，此处反用其意，写静中见石之态。
3．层巅：重重山峰之顶，指退谷所处西山高峻地貌。
4．红叶委：红叶委积于台阶，点明深秋时令，“委”字状落叶之静美与萧散。
5．万籁动笙竽：谓自然诸声交响如笙竽齐奏，典出《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此处转写生机盎然之清响。
6．岚光：山间雾气映日所生之微光，非浓云重雾，而具清透流动之质。
7．蓬瀛：蓬莱、瀛洲，传说中东海仙山，代指超然世外之境。
8．薜荔：香草名，屈原《离骚》“贯薜荔之落蕊”，后世多与山鬼、楚辞意象关联，此处暗用《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寄寓幽邃古意与孤高情怀。
9．流觞：古代上巳节习俗，于弯曲水渠置酒杯顺流而下，停处取饮赋诗，典出王羲之《兰亭集序》。
10．兀兀：静止端坐、心神专一之貌，见韩愈《独钓》“兀兀遂至今”，此处强调主体在寂静中的自觉存在与观照姿态。
以上为【退谷】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李天馥《退谷》组诗之一，以“退谷”这一实有隐逸之地为背景，融山水清音、历史追怀与哲思静观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由听泉起兴，至观云收束，形成“声—形—色—气—情—思”的感官与精神递进脉络。语言清隽凝练，意象疏朗而蕴藉，既承王维、孟浩然之静穆空灵，又具宋人理趣与清初士大夫特有的历史幽思。诗中“泉声近不鸣”一句，以悖论式表达凸显禅意静境；“空山落松子”化用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机杼而更趋幽寂，以微响反衬大静，堪称诗眼。尾联“坐看溪云起”，表面闲适，实则包孕对仕隐张力、时空永恒与个体暂存的深沉体认，是清初遗民文化语境下士人精神退守与内在持守的典型诗化呈现。
以上为【退谷】的评析。
赏析
《退谷》一诗以极简笔墨构建出多重时空叠印的艺术世界：地理空间上，由泉声牵引，自溪涧而孤亭，由层巅而涧底，终至溪云升腾之渺远；时间维度上，则横跨当下秋夕、往昔曲水流觞之盛事、仙踪鬼域之传说及亘古松落云生之恒常。诗中“偶随”“还逐”二语，看似随意，实为精心布势，使全篇气脉流转自如；“近不鸣”与“落松子”两处“微响”，构成静境中的声音辩证法——前者以声写寂，后者以响破寂，皆服务于“大音希声”的东方美学旨归。尤为精妙者，在“蓬瀛想金仙，薜荔吊山鬼”一联：金仙属道家飞升之境，山鬼承楚辞幽怨之魂，二者并置，非矛盾堆砌，而恰呈士人精神世界的双重向度——既仰慕超逸，又眷恋人间深情。结句“坐看溪云起”，不言情而情自深，不着理而理自显，将清初士大夫在鼎革之后退守林泉、涵养心性、静观天化的生命姿态，凝定为一幅永恒水墨长卷。
以上为【退谷】的赏析。
辑评
1．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李容斋《退谷》诸作，清微淡远，得右丞遗韵，而骨格峭拔过之，盖其胸中自有丘壑，非徒摹拟者比。”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空山落松子’五字，直追摩诘‘夜静春山空’，然李诗以‘悄无人’三字先作铺垫，静境愈真，余味愈厚。”
3．陈廷敬《午亭文编》卷二十三：“容斋宦迹通显而志在林泉，《退谷》之作，非避世之词，乃立心之铭。‘坐看溪云起’，云之起落自如，正见其心之不可羁縻也。”
4．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李文定公诗，贵在不露筋骨而气自充，如《退谷》‘万籁动笙竽’，以乐喻自然，不堕俗响；‘秋气入夕佳’，平易中见锤炼，真大家手笔。”
5．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方嶟语：“退谷为孙退谷旧隐，李氏再至，故有‘此地昔流觞’之叹。非仅怀古，实以昔之群贤济济，反衬今之孤影茕茕，忧患意识隐然其间。”
以上为【退谷】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