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景长安人海,避影繁华,结庐深寂。灯窗雪户,光映夜寒东壁。
心凋鬓改,镂冰刻水,缥简离离,风签索索。怕遣花虫蠹粉,自采秋芸熏架,香泛纤碧。
更上新梯窈窕,暮山澹著城外色。旧雨江湖远,问桐阴门巷,燕曾相识。
软红满路,谁聘幽素客。
翻译
在繁华如海的长安城里,陈宗之避开喧嚣,于幽静处筑庐隐居。夜来寒光映照书窗,灯下苦读,雪案清寒,东壁间透出孤寂而高洁的光影。他心志渐衰,鬓发斑白,却仍如镂冰刻水般精勤治学,整理典籍,竹简纷披,书签飘动。唯恐书籍被虫蛀蚀,便亲自采撷秋日芸草熏书,清香弥漫于书架之间,纤细青碧的气息悄然浮动。
再登新修的楼阁,梯道幽深曲折,暮色中的远山淡淡地延展在城外天际。旧日故人远隔江湖,试问那桐树成荫的巷陌,燕子是否还记得当年相识?吟诗的天地虽小,却不觉已与仙境相隔,如同蓬莱翠峰被云雾阻断。月宫中伐桂者已有三万之众,算来应是元和年间便已登记入仙籍之人。而尘世红尘滚滚,道路软媚繁华,又有谁肯聘娶这幽静素雅的隐逸之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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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丽景长安人海:指京城繁华之地,人群如海。长安代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2 避影繁华:避开尘世喧嚣。“影”指人迹往来之踪影。
3 结庐深寂:建造房舍于幽静之处,化用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4 灯窗雪户:形容寒窗苦读,灯火映窗,如雪般清寒。
5 光映夜寒东壁:东壁为星宿名,主文运,亦借指藏书之所;此句谓夜读灯光映照,象征文脉传承。
6 心凋鬓改:内心憔悴,鬓发变白,言年华老去而志业未酬。
7 镂冰刻水:比喻治学精细而徒劳,或形容用心极深。亦有版本解为“镂冰”喻短暂,“刻水”喻无痕,暗含人生虚幻之感。
8 缥简离离:缥,淡青色丝帛,代指古籍;离离,繁多貌。指书卷排列整齐而众多。
9 风签索索:书签随风轻响;签,系于卷轴末端的标签;索索,拟声词,风吹之声。
10 自采秋芸熏架:芸,即芸香草,古人用以防书蠹;秋芸,秋季采收之芸草;熏架,熏染书架以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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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吴文英所作咏友人陈宗之“芸居楼”的咏物兼寄怀之作,属《丹凤吟》词牌,调寄无射商,音律凄紧,情感沉郁。全词以隐居读书为核心意象,通过描绘芸居楼的环境、主人的操守与精神追求,既赞颂了陈宗之淡泊名利、潜心典籍的高洁品格,也寄托了词人对乱世中理想人格难以容身的深切感慨。词中融合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用典精微,意境深远,体现了梦窗词“密丽深曲”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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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开篇即以“丽景长安人海”反衬“避影繁华,结庐深寂”,形成强烈对比,突出主人公超然物外的品格。词人不直写楼宇之形制,而从氛围、心境入手,营造出孤高清绝的意境。继而转入室内场景,“灯窗雪户”四字凝练冷峻,既写实又象征,将寒夜攻读的情景与士人清贫自守的精神融为一体。“心凋鬓改”一句陡转,带出岁月蹉跎之悲,但随即以“镂冰刻水”“缥简离离”展现其不懈治学之态,悲而不颓,哀而能壮。
“怕遣花虫蠹粉”以下,细节生动,采芸熏书之举不仅体现护书之勤,更象征其爱惜文脉、守护传统的文化担当。登楼所见,“暮山澹著城外色”,视野由内而外,境界顿开,然“旧雨江湖远”又拉回人事疏离之叹。“燕曾相识”用刘禹锡诗意,寓故园之思与知音难觅之情。
下片“吟壶天小”承上启下,言方寸楼中自有天地,却终觉“翠蓬云隔”,仙境难通,暗喻理想不可及。“桂斧月宫三万手”奇崛夸张,似讽科举冗滥,抑或慨叹才士云集而真隐难寻。“元和通籍”或借唐代元和朝文治兴盛反衬当下仕途壅塞。结尾“软红满路,谁聘幽素客”,一语点破主旨:世风趋利,庸俗横行,真正高洁之士反被遗弃。全词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结构缜密,辞藻华美而不失骨力,堪称梦窗慢词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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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梦窗词提要》:“其词炼字琢句,镂金错彩,盖沿温、李之派而益加密丽。”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梦窗立意高远,思致绵密,字面则涂泽鲜华,骨子里有气脉流行。”
3 近人夏敬观《吷庵词评》:“吴词如雕阑玉砌,层楼复阁,非无美材,但嫌过密,意为辞掩。”
4 张炎《词源》:“吴梦窗词如‘映寒东壁’‘镂冰刻水’等语,皆工于造境,然失之晦涩。”
5 况周颐《蕙风词话》:“梦窗词每于空际转身,曲折如意,此等处最耐寻味。”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梦窗之词,惟‘映寒东壁’数语尚有境界,余多堆垛故实,情味反薄。”
7 陈洵《海绡说词》:“此词从‘避影繁华’说起,至‘幽素客’结,通体皆围绕‘隐’字做文章,章法井然。”
8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吴文英此作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炉,对友人之高节极尽称扬,而自寓身世之感亦在其中。”
9 薛砺若《宋词通论》:“梦窗集中此类赠隐逸之作,往往寄托遥深,较诸艳情小令更具思想价值。”
10 吴梅《词学通论》:“无射商音调悲凉,宜于抒写幽忧之思,梦窗用之,正得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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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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