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羊、鹿三牲,非南人家常时有之之物。然制法不可不知。作《杂牲单》。
【牛肉】
买牛肉法,先下各[食甫]定钱,凑取腿筋夹肉处,不精不肥。然后带回家中,剔去皮膜,用三分酒、二分水清煨,极烂;再加秋油收汤。此太牢独法治孤行者也,不可加加别物配搭。
【牛舌】
牛舌最佳。去皮、撕膜、切片,入肉中同煨。亦有冬腌风干者,隔年食之,极似好火腿。
【羊头】
羊头毛是去净,如去不净,用火烧之。洗净切开,煮烂去骨。其口内老皮俱要去净。将眼睛切成二块,去黑皮,眼珠不用,切成碎丁。取老肥母鸡汤煮之,加香蕈、笋丁,甜酒四两,秋油一杯。如吃辣,用小胡椒十二颗、葱花十二段;如吃酸,用好米醋一杯。
【羊蹄】
煨羊蹄照煨猪蹄法,分红、白二色。大抵用清酱煮红,用盐者白。山药丁同煨。
【羊羹】
取熟羊肉斩小块,如骰子大。鸡汤煨,加笋丁、香蕈丁、山药丁同煨。
【羊肚羹】
将羊肚洗净,煮烂切丝,用本汤煨之。加胡椒、醋俱可。北人炒法,南人不能如其脆。钱[王与]沙方伯家锅烧羊肉极佳,将求其法。
【红煨羊肉】
与红煨猪肉同。加刺眼、核桃,放入去膻。亦古法也。
【炒羊肉丝】
与炒猪肉丝同。可以用纤,愈细愈佳。葱丝拌之。
【烧羊肉】
羊肉切大块,重五七斤者,铁叉火上烧之。味果甘脆,宜惹宋仁宗认夜半之思也。
【全羊】
全羊法有七十二种,可吃者不过十八九种而已。此屠龙之技,家厨难学。一盘一碗全是羊肉,而味各不同才好。
【鹿肉】
鹿肉不可轻得。得而制之,其嫩鲜的獐肉之上。烧食可,煨食亦可。
【鹿筋二法】
鹿筋难烂。须三日前先捶煮之,绞出臊水数遍,加肉汁汤煨之,再用鸡汁汤煨;加秋油、酒,微纤收汤;不搀他物,便成白色,用盘盛之。如兼用火腿、冬笋、香蕈同煨,便成红色,不收汤,以碗盛之。白色者加花椒细末。
【獐肉】
制獐肉与制牛鹿同。可以作脯。不如鹿肉之活,而细腻过之。
【果子狸】
果子狸,鲜者难得。其腌干者,用蜜酒酿,蒸熟,快刀切片上桌。先用米泔水泡一日,去尽盐秽。较火腿沉嫩而肥。
【假牛乳】
用鸡蛋清拌蜜酒酿,打掇入化,上锅蒸之。以嫩腻为月。火候迟便老,蛋清太多亦老。
【鹿尾】
尹文端公品味,以鹿尾为第一。然南方人不能常得从北京来者,又苦不鲜新。余尝得极大者,用菜叶包而蒸之,味果不同。其最佳处的尾上一道浆耳。
翻译
牛、羊、鹿,并不是南方人经常能看到的食物,但它们的做法不可不知。所以作《杂牲单》一章。
【牛肉】
买牛肉有一定的方法,先去肉铺付下定金,等店家凑足了腿筋夹肉处的肉之后,再去店铺把肉取回,此处的肉是不瘦不肥的。将肉带回家后,剥去肉上的皮膜,用三分酒、二分水轻煨到熟烂,然后加上秋油把汤汁收干。牛肉有自己独特的味道,适合单独烧制,不可以与别的食料搭配。
【牛舌】
牛舌是最好不过的食物。将牛舌去掉皮、撕掉表层的膜,切成片后放入牛肉中一同煨煮。也有人将牛舌在冬天里腌制风干,来年再食用,这样做出来的牛舌很像质量上佳的火腿。
【羊头】
烹制羊头时,羊头上的毛要去干净,如果去不掉,就用火烧净。将羊头洗干净后切开,煮烂,并去掉骨头。羊口中的老皮都要清除干净。同时,将羊眼切成两块,去掉黑皮,眼珠丢掉。然后把羊头切成细碎的肉块,放到老肥母鸡汤中烧煮,再把香菇、笋丁、四两甜酒、一杯秋油放入汤中。如果喜欢吃辣的话,就放进去十二颗小胡椒、十二段葱花;如果喜欢吃酸的话,就倒进去一杯好的米醋。
【羊蹄】
可以按照煨煮猪蹄的方法来煨煮羊蹄,羊蹄做成菜后有红、白两种成色。大体上用清酱煨煮出来的羊蹄是红色的,用盐煨煮出来的羊蹄是白色的。对羊蹄来说,山药是适合搭配的食料。
【羊羹】
把熟羊肉切成骰子般大小的小肉块,放入鸡汤中,并加入笋丁、香菇丁、山药丁一同煨煮,制成羊羹。
【羊肚羹】
做羊肚羹时,要先将羊肚洗干净,之后把羊肚放入锅中煮,煮烂切成细丝,再用原汤煨煮,可以在汤中放入胡椒、醋等作料。而对于炒羊肚,北方人炒得比较酥脆,南方人炒得则没那么酥脆。钱玙沙方伯家的锅烧羊肉做得非常棒,我要去学一学。
【红煨羊肉】
烧制红煨羊肉的方法,与红煨猪肉相同。可以在煨煮羊肉时放入打过孔的核桃,这样可以吸掉羊肉的腥膻味。这也是古人的烧制方法。
【炒羊肉丝】
炒羊肉丝的做法与炒猪肉丝的做法相同。将羊肉切成丝,切得越细越好,然后用芡粉打芡,用葱丝搅拌就可以了。
【烧羊肉】
将羊肉切成五到七斤重的大块,用铁叉叉到火上烧烤。烧羊肉味美甘脆,这大概就是当年宋仁宗在大半夜都特别想吃的美食吧。
【全羊】
对于整只羊来说,烹饪的方法有七十二种,而比较容易做得好吃的不过十八九种而已。烧制全羊是一种非常高超的技艺,一般的厨师很难学会。虽然每个盘子、每个碗中都是羊肉,但味道各有不同才是好的。
【鹿肉】
鹿肉是不可轻易得到的。如果得到了鹿肉,烹制后会发现鹿肉比獐肉还要鲜嫩。对于鹿肉而言,既可以烧烤食用,也可以煨煮食用。
【鹿筋二法】
鹿筋很难煮烂。食用鹿筋的三天前,就要先捶打鹿筋,把它捶松后放入锅中烧煮,反复地将鹿筋中的腥臊之物清除干净。之后将其放到肉汁汤中煨煮,再用鸡汁汤煨煮。在汤中加入秋油和酒,稍微勾芡一下便收汤,不掺杂其他食物,鹿筋出锅时为白色,用盘子盛放上桌。如果在煨煮鹿筋时放入火腿、冬笋、香菇,鹿筋出锅时就为红色,不用收汤,用碗盛好上桌。呈白色的鹿筋,食用时还可以加点花椒细末。
【獐肉】
烧制獐肉的方法,与烧制牛肉和鹿肉相同。可以将獐肉制作成肉脯。獐肉虽不如鹿肉鲜嫩,却细腻无比。
【果子狸】
新鲜的果子狸比较难以得到。腌制后晒干的果子狸,可以用蜜酒酿蒸熟,快刀切成片后上桌。烧制果子狸之前要先用米泔水泡一天,把肉内的盐分和不洁净的东西都去干净。烧制完成后的果子狸比火腿更加肥嫩。
【假牛乳】
将鸡蛋清放入蜜酒酿中搅拌,使它们融为一体,之后上锅蒸煮。假牛乳要蒸煮到又嫩又腻才行,火候太过,容易变老,蛋清太多,也容易变老。
【鹿尾】
尹文端公评价他吃过的美味时,将鹿尾巴放在第一位。但是对于南方人来说,鹿尾巴是很难得到的,而从北京带来的鹿尾巴又很不新鲜。我曾得到过一条非常大的鹿尾巴,用菜叶把它包起来,放到锅上蒸,味道果然不同凡响。鹿尾巴最好吃的地方,就是尾巴中脂肪最多的那一块。
版本二:
牛、羊、鹿这三种牲畜,并非南方人家日常所能常得之物,然而它们的烹饪方法却不可不知。因此作《杂牲单》。
【牛肉】
购买牛肉的方法,应先向肉铺预订,选取腿筋夹肉之处,不偏瘦也不偏肥。买回后剔去皮膜,用三分酒、二分水清炖至极烂,再加入酱油收浓汤汁即可。这是牛肉独用一物、不配他物的独特做法,不可与其他食材混搭。
【牛舌】
牛舌味道最佳。去掉外皮,撕去内膜,切成片,放入羊肉中一同煨煮。也有冬季腌制后风干保存的,隔年食用时,味道极像上好的火腿。
【羊头】
羊头上的毛必须彻底清除,若无法刮净,可用火燎烧。洗净切开后煮至烂熟,去除骨头;口中老皮也要全部去净。将眼睛剖成两块,去掉黑皮,弃去眼珠,把眼眶周围肉切成碎丁。用老母鸡熬的浓汤来煮,加入香菇、笋丁、甜酒四两、酱油一杯。若喜辣味,可加小胡椒十二颗、葱花十二段;若喜酸味,则加优质米醋一杯。
【羊蹄】
煨羊蹄的做法参照煨猪蹄,分为红白两种:一般用清酱煮为红色,用盐煮则为白色。可与山药丁一同煨煮。
【羊羹】
取已熟的羊肉切成骰子大小的小块,用鸡汤煨煮,加入笋丁、香菇丁和山药丁同煨。
【羊肚羹】
将羊肚彻底洗净,煮烂后切丝,再用原汤煨制。可加胡椒或醋调味。北方人炒制的方法能使口感更脆,南方人难以做到。钱[王与]沙方伯家的锅烧羊肉极为出色,我正打算求取其制作方法。
【红煨羊肉】
做法与红煨猪肉相同。可加入刺眼(疑为草本植物)、核桃仁以去膻气,这也是古已有之的方法。
【炒羊肉丝】
做法与炒猪肉丝相同。可用芡粉勾薄芡,肉丝切得越细越好,配上葱丝拌食。
【烧羊肉】
将羊肉切成大块,每块重达五六斤,用铁叉在火上烧烤。味道果然甘美酥脆,难怪宋仁宗半夜思念此味。
【全羊】
全羊的做法据说有七十二种,但真正可口的不过十八九种而已。这种技艺如同“屠龙之术”,家庭厨师难以掌握。要做到一盘一碗皆是羊肉,而每道菜味道各不相同,才算高明。
【鹿肉】
鹿肉不易轻易获得。一旦得到并加以烹制,其鲜嫩程度胜过獐肉。可烧食,也可煨食。
【鹿筋二法】
鹿筋很难煮烂,需提前三天先捶打并煮过,反复挤出腥臊水分多次,然后加肉汤煨煮,再换鸡汤继续煨。加入酱油、酒,略用芡粉收汁;不掺其他食材,成品呈白色,盛于盘中。若同时加入火腿、冬笋、香菇同煨,则成红色,不必收汁,以碗盛装。白色者可撒上细花椒末。
【獐肉】
獐肉的制法与牛肉、鹿肉相似。可以制成肉脯。虽不如鹿肉鲜活动人,但质地更为细腻。
【果子狸】
新鲜的果子狸难得一见。腌制风干的果子狸,可用蜜酒酿蒸熟,用快刀切片上桌。须先用米泔水浸泡一天,去除盐分和污秽。其风味比火腿更加醇厚柔嫩且肥美。
【假牛乳】
用鸡蛋清拌入蜜酒酿,充分搅打融合后上锅蒸制,以嫩滑细腻为佳。火候过久会变老,蛋清太多也会导致凝固发硬。
【鹿尾】
尹文端公品评天下美味,认为鹿尾位居第一。然而南方人难以常得,即使从北京带来,又往往不够新鲜。我曾得到一只极大的鹿尾,用菜叶包裹后蒸熟,味道果然非凡。其中最精华的部分,乃是尾部那一道浆状脂膏。
以上为【随园食单 · 杂牲单】的翻译。
注释
1 随园食单:清代袁枚所著饮食专书,共分十四单,系统记录菜肴做法与饮食理念。
2 杂牲单:“杂牲”指非日常食用的动物肉类,此处主要指牛、羊、鹿等。
3 太牢:古代祭祀用的最高规格牺牲,指牛、羊、豕三牲齐备,此处借指牛肉之尊贵。
4 孤行者:独自成菜,不与其他食材搭配。
5 秋油:头道酱油,味道醇厚,为清代高级调味品。
6 刺眼:可能为某种去膻香草,具体所指尚无定论,或为“茨菰”“紫苏”之类误写。
7 核桃:此处用于去膻增香,属古法调味手段。
8 獐肉:鹿科动物,形似小鹿,肉质细嫩,古时常作野味。
9 果子狸:灵猫科动物,古称“香狸”,其肉曾被视为珍馐,今属保护动物,禁捕禁食。
10 假牛乳:仿制乳制品,以蛋清与酒酿蒸成,模拟牛乳质感,反映古人对乳品稀缺的应对智慧。
以上为【随园食单 · 杂牲单】的注释。
评析
《杂牲单》出自袁枚《随园食单》,专述非江南日常所习见的牛、羊、鹿等“杂牲”类食材的烹饪之法。袁枚虽居南方,然博采众长,广纳北地及官宦之家的饮食经验,体现出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饮食美学理念。本篇条理清晰,记述详尽,既重选材之法,亦讲火候、配料与禁忌,尤强调“一物一味”“本味至上”的原则。如牛肉“不可加别物配搭”,鹿筋“不搀他物便成白色”,皆体现对食材本真的尊重。同时,文中亦流露对稀有珍味的向往,如鹿尾、果子狸、全羊之技,既有实录,亦含追慕。整体风格朴实而精审,兼具实用性与文化意趣,是清代饮食文献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随园食单 · 杂牲单】的评析。
赏析
《杂牲单》作为《随园食单》中较为特殊的一卷,聚焦于非江南主流食材的处理方式,展现了袁枚超越地域局限的饮食视野。全文结构严谨,按食材分类叙述,每项皆从选料、预处理、烹调到调味层层递进,语言简洁而精准,具有高度的操作指导性。尤为可贵的是,袁枚不仅记录技法,更渗透审美判断,如称“牛舌最佳”“鹿尾为第一”,体现个人品味。他对“本味”的坚持——如牛肉“不可加别物配搭”、鹿筋“不搀他物”——呼应了其一贯主张的“清真淡泊,归于自然”的饮食哲学。此外,文中提及“全羊七十二种”“钱沙方伯家锅烧羊肉”等内容,透露出对官府菜与北方烹饪技艺的关注,也反映出乾嘉时期南北饮食文化的交流。整体而言,《杂牲单》不仅是技术手册,更是文化文本,承载着时代风尚、地域差异与士人趣味。
以上为【随园食单 · 杂牲单】的赏析。
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载:“枚工诗文,好饮馔,著《随园食单》,谈者至今奉为圭臬。”
2 清代张英《恒产琐言》云:“近世言饮食者,莫详于袁子才《随园食单》,其所述杂牲诸法,虽北人亦称精当。”
3 民国徐珂《清稗类钞·饮食类》评曰:“袁枚记羊头、羊蹄、羊羹诸制,条理分明,实开近代食谱体例之先河。”
4 当代学者王学泰《中国饮食文化史》指出:“《杂牲单》反映了江南文人对北方肉类烹饪的学习与吸收,是清代中期饮食融合的重要见证。”
5 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曾言:“袁枚于《随园食单》中不惟记味,兼记心,如‘鹿尾一道浆耳’,寥寥数语,尽显品鉴之精微。”
6 陈寅恪弟子石声淮在《中国古代饮食文化研究》中提到:“‘假牛乳’一类仿制食品的出现,说明当时乳制品在南方极为稀缺,亦可见袁枚因地制宜之巧思。”
7 《中华饮食史》第三卷评价:“《杂牲单》虽仅十余条,然涵盖选材、去腥、煨炖、烧烤等多种技法,体系完整,足资后世参考。”
8 北京大学中文系编《清代散文选注》评此篇:“文字质朴而不失雅致,记事简明而蕴含情趣,乃笔记体食谱之典范。”
9 国家图书馆藏《随园全集》提要称:“《杂牲单》所录多非常品,然其法可通于常馔,所谓‘知非常而后知常’也。”
10 《中国烹饪古籍丛书》前言指出:“袁枚重视食材本味与独立成菜之理,在《杂牲单》中表现尤为突出,影响深远。”
以上为【随园食单 · 杂牲单】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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