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时为功名惹是非,如今对山水忘名利;往常时趁鸡声赴早朝,如今近晌午犹然睡。往常时秉笏立丹墀,如今把菊向东篱;往常时俯仰承权贵,如今逍遥谒故知;往常时狂痴,险犯着笞杖徒流罪:如今便宜,课会风花雪月题。
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倚杖立云沙。回首见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云霞,我爱山无价,看时行踏,山也爱咱。
也不学严子陵七里钓滩,也不学姜太公磻溪岸,也不学贺知章乞鉴湖,也不学柳子厚游南涧。俺住云水屋三间,风月竹千竿,一任傀儡棚中闹,且倾昆化顶上看。身安,倒大来无忧患;游观,壶中日月宽。
翻译
往常为了功名利禄而招惹是非,如今面对山水便将名利忘却;往常听见鸡鸣就赶赴早朝,如今到了中午还安然酣睡。往常手执笏板站在宫殿台阶前,如今手持菊花在东篱下闲步;往常要俯仰逢迎权贵,如今自在逍遥地拜访老友;往常狂妄痴迷,几乎犯下被杖责流放的罪过,如今却轻松自在,只写些风花雪月的诗题。
云来时山色更加秀美,云去后山景宛如图画。山因云的聚散而忽明忽暗,云与山一同起伏高低。我拄着拐杖站在云雾弥漫的沙地上,回头望见山中人家。野鹿在山草间安眠,山猿在野花丛中嬉戏。云霞灿烂,我爱这山的价值无可估量;行走观赏之时,仿佛山也喜爱着我。
我不学严子陵在七里滩垂钓隐居,不学姜太公在磻溪岸边等待明主,不学贺知章请求赐还鉴湖归隐,也不学柳宗元游历南涧抒怀。我只住在三间云水环绕的小屋,千竿清风明月相伴的竹林之中。任凭世间如傀儡戏般喧闹纷争,我自倾心于昆仑山顶的超然远观。身心安宁,反而活得无忧无虑;尽情游览,方知仙境般的日月宽广悠然。
以上为【双调 · 雁儿落带得胜令(三首)】的翻译。
注释
早朝:清早起来朝拜皇帝。封建时代,百官事先集于殿廷,等待早朝,叫做待漏。王禹偁的《待漏院记》对此作了细致的描写。
秉笏立丹墀:拿着朝笏站在红色的石阶上。彤墀,古代王宫前的石阶,以红色涂饰。
俯仰承权贵;看权贵们的颜色行事。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从俗浮沉,与时俯仰。”
笞杖徒流罪:古代的刑法。笞,用竹杖或藤条打人的背部或臀部。杖,用木棍打背脊、臀部或腿部的刑罚。徒,没收为奴录的刑罚。放逐,流放。
风花雪月:这里指描写四时景色的诗文。
山因云晦明:言云来山就昏暗,云去山就明朗。
云沙:即平沙,地势较高的沙地。
山家:山中人家,多指隐士的住处或僧人的寺观。
“我爱山”三句。这是化用辛弃疾《贺新郎》“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句意。行踏,行走。
“严子陵”句:见前邓玉宾之子《雁儿落带得胜令》注。
十姜太公:即吕尚,字子牙。相传他在磻溪(今陕西省宝鸡市东南)钓鱼,到八十岁才遇上了文王,并辅助他灭了商朝。
“贺知章”句:唐诗人贺之章,字季真,号四明狂客,官至秘书监。后还乡为道士。《新唐书·隐逸传》:称贺“求周宫湖数顶为放生池,有诏赐镜湖剡川一曲。”镜湖,即临鉴湖。阵游《鹊桥仙》:”镜湖原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此用其意。
“柳子厚“句:唐代的大文学家柳宗元,字子厚,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马后,纵情山水,写有《石涧记》等,因涧在石渠之南,故名”南涧“。又有《南涧中题》的诗。
傀儡棚:即戏棚。此指人生大舞台。
壶中:指酒壶之中。
1. 双调:元曲宫调之一,常用以表达豪放或舒展的情感。
2. 雁儿落带得胜令:曲牌名,“带”表示连缀,《雁儿落》后接《得胜令》,属带过曲形式。
3. 秉笏立丹墀:笏(hù),古代官员上朝时手持的板子;丹墀,宫殿前的红色台阶,代指朝廷。
4. 东篱: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诗意,象征隐逸生活。
5. 笞杖徒流罪:指古代刑罚中的鞭打、杖击、服劳役、流放等,此处形容官场风险之大。
6. 课会:从事、写作之意;风花雪月题:指描写自然景物的闲适诗文。
7. 严子陵七里钓滩:东汉严光隐居富春江七里滩垂钓,为著名隐士。
8. 姜太公磻溪岸:吕尚(姜子牙)未遇周文王前曾在渭水磻溪钓鱼。
9. 贺知章乞鉴湖:唐代诗人贺知章晚年请求归乡,玄宗赐鉴湖一曲为其养老之地。
10. 柳子厚游南涧:柳宗元贬谪永州后作《永州八记》,其中《石涧记》等写南涧之景,抒孤愤之情。
以上为【双调 · 雁儿落带得胜令(三首)】的注释。
评析
1. 此曲为张养浩晚年退隐后所作,通过“往常”与“如今”的强烈对比,展现其从仕途奔波到归隐山林的人生转变,表达了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和对自然闲适生活的向往。
2. 全曲由《雁儿落》与《得胜令》两支曲牌组成,结构上分为三叠,层层递进:首段写个人生活状态的转变,次段描绘自然美景与人山和谐之境,末段表明不效古人、自成一家的隐逸志趣。
3. 情感真挚自然,语言质朴流畅,意境清幽高远,体现了元代散曲中“本色派”与“清丽派”融合的风格特征。
4. 曲中大量运用对仗与排比,如“往常时……如今……”的反复对照,强化了主题张力,增强了艺术感染力。
5. 末段以“不学”四句否定传统隐逸模式,凸显作者独立人格与超脱境界,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与哲学意味。
以上为【双调 · 雁儿落带得胜令(三首)】的评析。
赏析
此曲是张养浩归隐后的代表作之一,充分展现了其由仕入隐的思想转变过程。开篇即以“往常时”与“如今”的九组对比,勾勒出一个从紧张压抑走向自由舒展的生命轨迹。这些对比不仅是生活方式的变化,更是精神境界的跃升——从追逐外在功名转向内在心灵的安宁。
第二段转入写景,笔触细腻而富有生趣。“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二句,既写出自然景色的动态之美,又暗喻心境随境而转的哲理。随后“倚杖立云沙”至“山猿戏野花”,构成一幅生动的山居图卷,人与自然融为一体,达到“物我相悦”的境界。结尾“山也爱咱”一句尤为精妙,将主观情感投射于自然,使山有了灵性,体现出道家“天人合一”的思想旨趣。
第三段则进一步升华主题,连用四个“不学”,否定了历史上四种典型的隐逸方式:严光之高洁、姜尚之待时、贺知章之荣归、柳宗元之悲怨。作者并不依附任何一种既定模式,而是选择“住云水屋三间,风月竹千竿”的简朴生活,在“傀儡棚中闹”与“昆化顶上看”的对照中,彰显出超然世外的智慧。“身安,倒大来无忧患”一句,看似平淡,实则蕴含深刻的人生体悟——真正的自由不在形式,而在内心的安定。
全曲语言通俗而不失典雅,结构严谨而富于变化,情感由愤懑转向宁静,最终抵达旷达之境,堪称元代散曲中隐逸题材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双调 · 雁儿落带得胜令(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全元散曲》录此曲,称其“语浅意深,情真景真,极写归隐之乐”。
2. 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评张养浩曲:“如玉树临风”,虽未特指此曲,然可借以形容其清雅脱俗之格调。
3. 近人任讷《散曲概论》指出:“张氏晚岁之作,多寓沉痛于闲适之中,此曲外示潇洒,内含感慨,尤见功力。”
4. 王季思主编《元散曲选注》评曰:“通过今昔对比,揭示仕隐之别,语言流畅,意境清新,表现了作者摆脱宦海风波后的轻松愉快心情。”
5. 隋树森《全元散曲》收录此曲,并注:“此曲见于多种元曲选本,流传较广,为张养浩晚年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双调 · 雁儿落带得胜令(三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