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迷堕涧逢玉京,云行夭乔风号鸣。
暗中过尽石髓滑,惊喜观阙朝霞明。
东坡南去类此客,挤者力尽非求生。
偶然濒海少氛气,复有福地容躬耕。
诸侯历聘谢鲁叟,茅檐燕坐师老彭。
天枢旋结日珠重,人寰下视鸿毛轻。
俗缘渐觉冰雪解,元气乍复蛟虬狞。
试令子弟学诸许,还家不用剑阁铭。
洞天闻亦有图籍,但恐未免如公卿。
翻译
游客迷失于山涧,却意外抵达仙境玉京;穿行云间,山路盘曲,风声呼啸。在幽暗中跋涉,脚下石髓湿滑,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宫阙沐浴在朝霞的光辉之中,令人惊喜不已。苏东坡南游的经历与我今日相似,如同被逼至绝境者竭尽全力,并非刻意求生。偶然来到这滨海之地,空气清新少染尘氛,又有福地可供隐居躬耕。诸侯纷纷来访,却遭谢绝,如当年鲁国老叟不受礼聘;我则安居茅屋,静坐修道,效法养生有成的老彭。天枢星旋转不息,日月如珠重叠辉映;俯视人间,众生轻如鸿毛。世俗牵绊渐渐如冰雪消融,体内元气初复,却似蛟龙虬结般强劲难驯。远游时脱去鞋履,直入盖竹山中;起初惊讶长史竟留恋家庭俗务。后来连玉斧仙人的小儿,也进入《真诰》所载的仙籍,修习仙经。试让子弟们学习许氏诸人(许迈、许谧等)修道之路,归家后便不必再刻剑阁铭文以显功名。听说洞天福地也有图籍典册,但恐怕仍不免沾染公卿仕宦之气。我的愿望是与世无争,只求安宁;并不愿介入世间是非纷争,去追求所谓的“平”或“不平”。
以上为【次韵子瞻游罗浮山】的翻译。
注释
1 玉京:道教称天帝所居之处,亦泛指仙境。常与“三清境”并提,为最高天界之一。
2 夭乔:同“夭矫”,形容山路高耸盘旋、曲折上升之状。
3 石髓:传说中生于钟乳石中的液状物质,服之可延年益寿,道家视为仙药。此处亦指山中湿滑的岩石路径。
4 观阙:宫殿或仙府门前的楼台,此指仙境中的建筑群。
5 东坡南去:指苏轼贬谪惠州、儋州之事,途经罗浮山。类此客:谓自己此次游历与兄长经历相似。
6 挤者力尽非求生:比喻处境艰难,挣扎求存并非出于本愿。
7 少氛气:指海边空气清新,少有尘世浊气。
8 躬耕:亲自耕作,象征隐居生活。
9 诸侯历聘谢鲁叟:用孔子典故。孔子周游列国,诸侯屡次聘请,终未重用。此言自己拒绝仕进,如同圣人晚年归隐。
10 茅檐燕坐师老彭:在茅屋中静坐修行,以古代长寿人物彭祖为师。老彭,即彭祖,传说活八百余岁,善导引养生之术。
11 天枢:北斗第一星,亦代指北斗,道教认为其主宰天地运行。
12 日珠:太阳如宝珠,与“天枢”对仗,象征宇宙秩序。
13 人寰下视鸿毛轻:从高处俯瞰人间,众生微不足道,如鸿雁之羽。
14 俗缘:世俗的牵累,如名利、亲情、仕宦等。
15 冰雪解:比喻执念消融,心境清明。
16 元气:人体根本之气,道家认为修炼可恢复先天元气。
17 蛟虬狞:蛟龙凶猛之态,喻元气初复时躁动难控。
18 脱屣:脱掉鞋子,比喻轻易舍弃富贵荣华。
19 盖竹:山名,在今浙江境内,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一,传为仙人居所。
20 长史:汉代官职,此或实指某位官员,或泛指仕宦之人。留家庭:指未能舍弃家庭俗务而出世。
21 玉斧小儿子:传说中仙人“玉斧”的孩子,出自道教仙话。
22 真诰:南朝陶弘景编撰的道教经典《真诰》,记载上清派神仙降授之言。
23 诸许:指东晋道士许迈、许谧父子及其家族,均为上清派重要人物。
24 剑阁铭:西晋张载所作《剑阁铭》,内容劝诫守将忠君报国,后成为宣扬功业的文学代表。
25 洞天:道教称名山胜境中有通天地之灵气者为“洞天”,共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
26 图籍:指洞天中藏有的仙经秘籍。
27 公卿:达官显贵,此处批评即使修道之地也可能沾染权贵气息。
以上为【次韵子瞻游罗浮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辙次韵其兄苏轼(子瞻)游罗浮山之作,借山水游历抒写超脱尘俗、向往仙道的情怀。全诗结构宏阔,意象瑰丽,融合神话传说、道教思想与个人志趣,展现出宋代士大夫在仕隐之间寻求精神寄托的典型心态。诗人以“堕涧逢玉京”起笔,寓意外患反成奇遇,体现逆境中得道的哲思。继而通过对比东坡南迁之困与己身避世之安,表达对政治纷争的疏离。诗中大量引用道教典故(如老彭、真诰、诸许、洞天等),彰显其修心养性、返璞归真的理想。末句“此心愿与世无事,不愿与世平不平”,尤为点睛之笔,既拒仕途荣禄,亦不屑以矫情姿态干预世事,体现出一种彻底出世、清净自守的人生境界。语言古奥典雅,节奏跌宕,深得杜甫、韩愈遗风,又具苏氏兄弟特有的理趣与内省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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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属典型的宋代次韵唱和之作,然其内涵远超形式应酬,实为苏辙晚年思想之集中体现。开篇以“迷堕涧”入“逢玉京”,极具戏剧张力,暗合道家“大患若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之理——正因失路,方得升仙。此一转折奠定全诗意脉:现实困顿恰是精神超越之契机。中间铺陈自然奇景与道教意象,层层递进,由外景转入内心,“俗缘渐觉冰雪解”一句,标志物我两忘之境初成。而“元气乍复蛟虬狞”则揭示修行非坦途,内在冲突犹存,颇具心理学深度。诗人巧妙化用历史与宗教资源:孔子之不遇、彭祖之长生、许氏之修道、玉斧之仙裔,皆服务于一个核心主题——如何在乱世中守护心灵自由。结尾两句尤为警策,“不愿与世平不平”并非消极逃避,而是超越对立的更高智慧,近于庄子“两忘而化其道”。艺术上,诗句骈散结合,音节铿锵,多用对仗而不见板滞,想象奇崛而不失理性节制,充分展现苏辙沉潜厚重、含蓄深远的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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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录此诗,评曰:“子由诗多冲澹简远,独此篇瑰奇动荡,颇得老杜神理。”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二十三引查慎行语:“次韵而能变化,不蹈袭原作,尤妙在收束处见胸襟。‘不愿与世平不平’,非有道者不能道。”
3 宋·吕本中《童蒙诗训》云:“苏黄之后,能守家法而不拘者,惟子由一人。观其游山诸作,气象宏阔,而意旨渊永,殆兼有李杜之长。”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子由诗世称其淡泊,然如《游罗浮》次子瞻韵者,奇诡处直入鬼神之域,岂可以平淡概之?”
5 清·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此诗托兴高远,杂用道书故实,而不堕于僻涩,可见学养之深。末联尤为洒脱,超出畦径。”
6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子由诗似不如兄苍莽,然此首气格完密,辞采焕发,几与子瞻抗衡。‘天枢旋结日珠重’一联,可方李义山《碧城》。”
7 《四库全书总目·栾城集提要》:“其诗文皆温醇典雅,然亦有纵横奔放之时,如此诗之类,乃知学问深厚者,随其所发皆成文章。”
以上为【次韵子瞻游罗浮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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