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长亭说。
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
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
要破帽多添华发。
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
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
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
长夜笛,莫吹裂。
翻译
手持酒杯与你在长亭话别,你安贫乐道的品格恰似陶靖节,俊逸杰出的才干又像那卧龙诸葛。不知何处飞来的林间鹊鸟,踢踏下松枝上的残雪。好像要让我们俩的破帽上,增添上许多花白的头发。草木枯萎,山水凋残,冬日的景物都失去了光烨。全靠那稀疏的梅花点缀,才算有几分生机令人欣悦。横空飞过的两三只大雁,也显得那样孤寂萧瑟。
你是那样看重信用来鹅湖相会,才相逢又轻易地匆匆离别。遗憾的是天寒水深江面封冻不能渡,无法追上你,令人怅恨郁结。车轮也如同生出了四角不能转动,这地方真让惜别的行人神伤惨切。试问,谁使我如此烦恼愁绝?放你东归已经後悔莫及,好比铸成的大错用尽了人间铁。长夜难眠又传来邻人悲凄的笛声,但愿那笛音止歇,不要让长笛迸裂。
版本二:
手持酒杯,我们在长亭话别。
我看你风度潇洒,如同陶渊明般高逸,又似诸葛亮卧龙隐居时的才略与气度。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喜鹊,在林间跳跃,惊动松梢上的微雪飘落。
这景象令人感慨,仿佛催人老去,让破旧的帽子下添了更多白发。
眼前是残山剩水,毫无生气,却因几株稀疏的梅花点缀,勉强被点染出些许风月情致。
空中掠过两三只孤雁,更显萧瑟凄凉。
美人啊,你曾郑重相约,却又轻易离去。
我惆怅望着清冷的江面,天寒地冻,无法渡江,水面早已结冰封合。
道路阻断,车轮仿佛生出了四角,寸步难行;此地行人无不心碎销魂。
试问是谁让你陷入如此愁苦绝境?
如今这刻骨的相思,怕是用尽人间的铁也铸成的错吧。
在这漫漫长夜,请吹响笛子吧,但切莫吹到笛管裂开——那哀音太过悲切,令人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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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陈同父:陈亮(公元1143年—公元1194年),字同父(甫),号龙川,婺州永康(今属浙江)人,才气超迈,曾三上书孝宗,反对议和。光宗策进士,擢第一,授签书建康府判官,未赴任卒。有《龙川集》行世。《宋史·卷四百三十六·儒林》有传
东阳:即今浙江金华。
来:访问、探望。
鹅湖:在江西铅(yán)山县东北,山上有湖,原名荷湖,因东晋龚氏居山养鹅,更名鹅湖。《铅(yán)山县志》:“鹅湖山在县东北,周回四十馀里。其影入于县南西湖。诸峰联络,若狮象犀猊,最高者峰顶三峰挺秀。《鄱阳志》云:‘山上有湖多生荷,故名荷湖。’东晋人龚氏居山蓄鹅,其双鹅育子数百,羽翮成乃去,更名鹅湖。”宋淳熙二年朱熹与吕祖谦、陆九渊兄弟讲学鹅湖寺,后人立为四贤堂。淳祐中赐额“文宗书院”,明正德中徙于山巅,改名“鹅湖书院”。
朱晦庵:朱熹,字元晦,号晦庵,父松官福建,因家焉。晚年筑舍武夷山,讲学其中。为南宋理学宗师。《宋史·卷四百二十九·道学》有传。
紫溪:镇名,在江西铅(yán)山县南四十里,路通瓯闽,居民麇(qún)集,为建阳、上饶的必经之道。《朱文公文集·戊申与陈同甫书》有“承见访于兰溪,甚幸”等语,兰溪疑为紫溪之别称。
既别之明日:别后的第二天。
追路:追随、追赶。
鹭(lù)鹚(cí)林:未详所在。南宋·韩淲《涧泉集》及南宋·俞德邻《佩韦斋文集》均有《咏鹭鹚林》诗。查《常山县志》载有鹭鹚山,谓在县治文笔峰西麓。常山县为信州入浙之道,疑鹭鹚林即在鹭鹚山之附近也。
方村:《常山县志》载有芳村溪,谓在县东北四十里,不知与此为一为二。
怅然:失望的样子。
不遂:没有成功。
吴氏泉湖四望楼:未详。吴氏泉湖,四卷本乙集作“泉湖吴氏”。
邻笛悲甚:西晋·向秀《思旧赋序》,谓经行嵇康、吕安竹林旧居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乳燕飞》:《贺新郎》的别名,因苏轼《贺新郎》有“乳燕飞华屋”句而得名。四卷本作“贺新郎”。
见意:表达意见。
索词:要我写词。
心所同然:两人内心所共同想到的。
长亭:古时在城外道路旁每隔十里设立的亭子,供行旅休息,或饯别亲友。
看渊明:《阳春白雪》作“爱渊明”。
渊明:陶渊明,这里指陈同父。陈同父没有做过官,所以辛稼轩把他比作躬耕柴桑的陶渊明。
风流:高洁宏远的风度和志趣。
酷似:非常相似。
卧龙诸葛:未出山前的诸葛亮。这里是称赞陈同父,说他和诸葛亮一样,有杰出的政治才能。卧龙,比喻才能杰出的隐士。
蹙(cù)踏:踩踏。
残雪:四卷本作“微雪”。
剩水残山:唐·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其五》诗:“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剩水残山谓穿池垒石,指园林之人工山水。
无态度:不成样子。宋·陈与义《陪粹翁举酒于君子亭下海棠方开》诗:“去国衣冠无态度。”
料理:点缀、装饰。
风月:泛指风光、景色。
萧瑟:冷落,凄凉。
佳人:美好的人,指君子贤人、好友。这里指陈亮。
重约:重视约定。五年前,陈同父约访辛稼轩,因被诬下狱未能践约,此次方践旧约。
轻别:轻易地分别。
冰合:冰封住了江面。
路断车轮生四角:谓道路泥泞,车轮像长了角一样,不能转动,无法前进。唐·陆龟蒙《古意》:“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栖托。愿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
销骨:极度伤心。唐·孟东野《答韩愈李观因献张徐州》诗:“富别愁在颜,贫别愁销骨。”
愁绝:极端哀愁。
“铸就而今相思错”句:《资治通鉴·卷二六五·唐纪》:“(朱)全忠留魏半岁,罗绍威供亿,所杀牛羊豕近七十万,资粮称是,所赂遗又近百万,比去,蓄积为之一空。绍威虽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绍威悔之,谓人曰:‘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按:北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十四》:“中和中,魏博帅罗弘信初为本军步射小校,掌牧圉之事。曾宿于魏州观音院门外,其地有神祠,俗号曰:‘白须翁’。巫有宋迁者,忽诣弘信谓曰:‘夜来神忽有语君不久为此地主。’弘信怒曰:‘欲危我耶!’他日复以此言来告弘信,弘信因令密之。不期岁,果有军变,推弘信为帅。弘信状貌丰伟,多力善射,虽声名未振,众已服之,累加至太尉,封临淮王。弘信卒,子绍威继之,与梁祖通欢结亲,情分甚至。先是,本府有牙军八千人,丰其衣粮,动要姑息。时人云:‘长安天子,魏府牙军。’主使频遭斥逐,由此益骄。绍威不平,有意剪灭,因与汴人计会,诈令役夫肩笼内藏器甲,扬言汴帅葬罗氏之女。绍威密令人于兵仗库断弓弦共甲襻,夜会汴人,擐甲持戈攻杀牙军。牙军觉之,排闼入库而弓甲无所施勇也,全营杀尽,仍破其家。人谓牙军久盛,宜其死矣。绍威虽豁素心,而纪纲无有,渐为梁祖陵制,竭其帑藏以奉之。忽患脚疮,痛不可忍,意其牙军为祟,乃谓亲吏曰:‘聚六州四十三县铁打一个错。’不成也,绍威卒。其子周翰继之,俄而移镇滑台,罗氏大去其国矣。”此言没留住陈同父是个错误。
费尽人间铁:用尽了人世上所有的铁。这里是用誇张的笔法,写友谊的深厚坚实。
“长夜笛,莫吹裂。”句:唐代著名笛师李谟在宴会遇见善吹笛的独孤生,就把自己的长笛拿出来请他吹奏。独孤生说此笛吹至乐曲“入破”处必裂,一试果然。宋·李昉《太平广记·卷二〇四·〈乐·笛·李谟〉》引《逸史》:“谟,开元中吹笛为第一部,近代无比。有故,自教坊请假至越州,公私更宴,以观其妙。时州客举进士者十人,皆有资业,乃醵(jù)二千文同会镜湖,欲邀李生湖上吹之,想其风韵,尤敬人神。以费多人少,遂相约各召一客。会中有一人,以日晚方记得,不遑(huáng)他请。其邻居有独孤生者,年老,久处田野,人事不知,茅屋数间,尝呼为独孤丈。至是遂以应命。到会所,澄波万顷,景物皆奇。李生拂笛,渐移舟于湖心。时轻云朦胧,微风拂流,波澜陡起。李生捧笛,其声始发之后,昏曀(yì)齐开,水木森然,彷佛如有神鬼之来。坐客皆更赞咏之,以为钧天之乐不如也。独孤生乃无一言,会者皆怒。李生为轻己,意甚忿之。良久,又静思作一曲,更加妙绝,无不赏骇。独孤生又无言。邻居召至者甚惭悔,白于众曰:‘独孤村落幽处,城郭稀至。音乐之类,率所不通。’会客同诮责之,独孤生不答,但微笑而已。李生曰:‘公如是,是轻薄为明抄本“为”作“技”?复是好手?’独孤生乃徐曰:‘公安知仆不会也?’坐客皆为李生改容谢之。独孤曰:‘公试吹《凉州》。’至曲终,独孤生曰:‘公亦甚能妙,然声调杂夷乐,得无有龟兹之侣乎?’李生大骇,起拜曰:‘丈人神绝,某亦不自知,本师实龟兹之人也。’又曰:‘第十三叠误入水调,足下知之乎?’李生曰:‘某顽蒙,实不觉。’独孤生乃取吹之。李生更有一笛,拂试以进。独孤视之曰:‘此都不堪取,执者粗通耳。’乃换之,曰:‘此至入破,必裂,得无吝惜否?’李生曰:‘不敢。’遂吹。声发入云,四座震况,李生蹙踖(jí)不敢动。至第十三叠,揭示谬误之处,敬伏将拜。及入破,笛遂败裂,不复终曲。李生再拜。众皆贴息,乃散。明旦,李生并会客皆往候之,至则唯茅舍尚存,独孤生不见矣。越人知者皆访之,竟不知其所去。”这里用此典关合题序“闻邻笛悲甚”之意,希望他不要把笛子吹裂,自己实在受不了笛声之悲。
1. 贺新郎:词牌名,原名《贺新凉》,后改今名,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长亭:古代设在路旁供行人休息或饯别的亭舍,常用于送别场景。
3. 渊明:指东晋诗人陶渊明,以隐逸高洁著称。
4. 卧龙诸葛:指诸葛亮,未出山前号“卧龙先生”,喻有才而未展之人。
5. 蹙踏:踩踏,惊动。此处形容喜鹊飞落松枝,震落积雪。
6. 破帽多添华发:化用杜甫“羞将短发还吹帽”之意,感叹年华老去。
7. 剩水残山:破碎零落的山水,暗喻南宋偏安一隅、国势衰微。
8. 料理成风月:勉强装点出一些诗意美景,含无奈与讽刺意味。
9. 车轮生四角:比喻道路阻塞,无法前行,典出陆龟蒙诗:“愿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
10. 铸就而今相思错:双关语,“错”既指错误,亦暗指“错刀”(古钱币),传说用铁铸成,极言相思之沉重如铁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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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作者与陈亮的友情在历史上传为佳话。这首词寄托了作者对他们带湖相聚又分别的悲伤。开篇盛赞陈亮出淤泥而不染,随即以冬景写南宋山河的破碎。几点残梅,透露希望,令人感动。作者追赶友人却失望而归,暗示了他仕途不顺。那“铸刀之错”是他们的友情深厚,更是南宋统治者不思北征而铸成的国家大错。结尾以悲痛之语收住。完善了全词沉郁顿挫的特色。
《贺新郎·把酒长亭说》是辛弃疾抒写离愁别恨与人生失意的代表作之一。词中借送别友人(或恋人)之机,融合历史人物、自然景物与个人情感,展现出深沉的孤独感和对命运无常的慨叹。表面上是写离别之痛,实则寄托了作者壮志难酬、理想破灭的政治苦闷。全词以“相思错”为核心意象,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人生悲剧性的深刻体认。语言苍劲悲凉,意境萧瑟深远,体现了辛词“豪放中见沉郁”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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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开篇即设宴话别,以“把酒长亭说”起句,平实中蕴含深情。继而笔锋一转,将对方比作陶渊明与诸葛亮,既赞其风流气度,又寓其怀才不遇之憾,为全词奠定悲慨基调。自然界中“林间鹊”惊落“松梢雪”的细节描写,看似闲笔,实则渲染出冬日清寒、时光流逝的氛围,引出“破帽添发”的迟暮之叹。
“剩水残山无态度”一句,不仅是写景,更是对当时国家山河破碎、政治萎靡的隐喻。“疏梅”点缀而成的“风月”,不过是强作姿态的美,难掩整体的荒凉。孤雁南飞,更添萧瑟,情景交融,令人黯然。
下片转入离别主题,“重约轻别”四字极具张力,写出人事无常与情感创伤。“天寒不渡”“水深冰合”既是实景,也是心理障碍的象征。“路断车轮生四角”借用典故,形象表达出行不得、情难通的困顿。“销骨”二字极言痛苦之深。
结尾“铸就相思错”堪称神来之笔,将抽象情感具象化为铁铸之物,沉重无比。末句“长夜笛,莫吹裂”,以音乐收束,笛声欲裂而不忍卒听,余音绕梁,悲情绵延不尽。整首词结构严谨,意象丰富,情感层层递进,展现了辛弃疾将个人遭际与家国情怀熔于一炉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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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辛弃疾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唐宋诸家外,别立一宗。”此词正可见其沉郁顿挫、寄慨遥深之特色。
2. 清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云:“稼轩词极豪雄而意极悲郁,如《贺新郎》‘把酒长亭说’等作,皆血泪交迸,非徒叫嚣而已。”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虽少直接评此词,然其谓“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并强调“能写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此词正是以真情撼人心魄之例证。
4.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铸就而今相思错’一句,奇想惊人,把无形的相思写得有重量、有质感,仿佛真是铁铸一般,这是辛词善用比喻的妙处。”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评曰:“此阕托意深婉,虽言儿女之情,实寓家国之恨,读之令人愀然。”
以上为【贺新郎 · 把酒长亭説】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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