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黄沙随浪翻涌,猛烈冲击着排亭,激流形成巨大的漩涡,百尺深的水潭仿佛张开大口。低洼处水流回旋,令人目眩,许久才渐渐平稳,一个漩涡平复后,又有千个漩涡相继生成。船夫大声呼喊,仿佛驱使江神,鸣响鼓铙,飞舟渡江如同奔雷一般迅疾。江水从岷江而来,浑浊如泾水,夜晚停船于黔江边,暂且在江中洗濯冠缨。此时江面清澈见底,宛如明镜,忽然想起驾一叶扁舟横渡中流,看钓丝随风轻摆,在月光下静静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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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涪州:唐代至宋代地名,治所在今重庆市涪陵区,地处长江与乌江交汇处,江流湍急。
2 黔江:指乌江,古称黔江,流经涪州境内,因水色较深或地域属黔中而得名。
3 排亭:可能为江边供人歇息或系舟的亭阁,或为地名,亦有解作“排列之亭”,此处或指江岸建筑被浪冲击。
4 濆淖(fén nào):水势汹涌形成的泥泞漩涡。濆,水波冲激;淖,烂泥,引申为漩涡深陷之地。
5 呀成坑:张开如口的大坑,形容激流冲刷出的深潭。呀,张口貌。
6 坳洼:低洼之地,此处指江中凹陷处形成的漩涡。
7 眩转:因旋转过速而头晕目眩,形容水流回旋之剧烈。
8 一涡熨帖千涡生:一个漩涡刚刚平复,无数新的漩涡又接连生成。熨帖,本义为平整服帖,此处比喻水面暂时平静。
9 篙师:撑船的船夫。
10 鸣饶:敲打铙鼓以助声势,古代行船时用于协调动作或驱邪祈安。
11 飞渡如奔霆:快速渡江如同奔雷,极言行舟之迅疾。
12 水从岷来如浊泾:江水源自岷江,浑浊如同泾水。古人有“泾浊渭清”之说,此处以“浊泾”喻水浑。
13 夜榜黔江:夜晚将船停靠于黔江。“榜”作动词,指划船或停船。
14 聊濯缨:姑且洗濯冠缨,典出《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象征高洁自守。
15 玻瓈彻底镜面清:江水清澈如玻璃,倒映如镜。玻瓈,即玻璃,宋代已用以比喻晶莹透明之物。
16 忽思短棹中流横:忽然想到驾小舟荡于江心。短棹,小船或短桨,代指轻舟。
17 钓丝随风浮月明:钓鱼的丝线随风轻扬,映着明亮的月光,意境空灵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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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描绘了涪州江段水势险恶与舟行艰险之状,继而转入夜泊黔江的宁静画面,形成强烈对比。前半写江涛汹涌、舟人奋力搏击,展现自然之力与人力抗争的壮烈;后半转为澄澈清幽、心境悠然,体现诗人由动入静、由险趋安的情感变化。全诗动静相生,刚柔并济,既具山水诗的写实风貌,又含抒情诗的哲思意趣,是范成大纪行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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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范成大入蜀途中的纪行之作,结构上分为两个层次:前八句极写江流之险,后六句转写夜泊之宁,形成鲜明对照。开篇以“黄沙翻浪”起势,运用夸张与拟人手法,“攻排亭”赋予浪涛以攻击性,凸显其凶猛。“濆淖百尺呀成坑”进一步刻画江心深渊,视觉冲击强烈。接着“坳洼眩转”从观者感受入手,写出人在动荡水境中的不安,而“一涡熨帖千涡生”更揭示自然循环不息的哲理。
“篙师绝叫驱川灵”一句,将船夫的呐喊升华为对江神的号令,充满英雄气概;“鸣饶飞渡如奔霆”则以雷霆之势形容舟行之速,极具动感。至此,人与自然的激烈对抗达到高潮。
后段笔锋陡转,“水从岷来如浊泾”点明江源,随即“夜榜黔江聊濯缨”引入休憩之意,化用《沧浪歌》典故,表达诗人虽历艰险仍保持高洁志趣。结尾三句写景如画:江面澄澈如镜,心念忽动,欲驾扁舟垂钓月下,意境由壮阔转向空明,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雄健而不失清丽,写景生动,情感跌宕,体现了范成大融杜甫之沉郁、苏轼之洒脱于一体的诗风,是宋代山水纪行诗中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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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石湖诗集》评范成大诗:“出入众家,而皆能自出机杼,尤长于模山范水,情寓景中。”此诗正可见其写景之工与寄意之深。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引冯舒语:“前幅写险,字字惊心;后幅写静,句句沁骨。非亲历者不能道。”
3 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称:“石湖纪行诸作,多得少陵遗意,而兼有王孟之清幽。”此诗前学杜之沉雄,后近王孟之淡远,可谓兼美。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云:“宋人五言古,范石湖最为整赡,出入陶谢,而自有气象。”此诗虽非纯五古,然气势连贯,章法谨严,足证其论。
5 清·沈德潜《说诗晬语》谓:“善写险境者,不在形似,而在神动。如‘篙师绝叫驱川灵’,精神迸露,江神亦当辟易。”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评范成大:“往往以平淡语写奇险事,而能不动声色,此诗则反其道,以奇崛语写惊险,终归于静美,尤为难得。”
7 《历代诗话》引吴乔《围炉诗话》:“诗贵有转折,如此诗自险至安,自喧至寂,方显人生境界之迁变。”
8 《宋诗鉴赏辞典》有论:“此诗通过强烈对比,完成从外部自然到内心世界的过渡,展现了诗人面对艰险后的超然与回归。”
9 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七:“石湖诗如良医用药,峻剂之后,继以温补。此诗前如硝黄攻积,后如参苓调元,大有裨益。”
10 当代学者莫砺锋《范成大研究》指出:“此诗不仅记录地理险象,更体现士大夫‘险而后安’的精神历程,是宋代文人行旅心态的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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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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