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木荡胸起,郁峨一峰危。
上有路千折,縺缕如萦丝。
是为麻线堆,厥险天下稀。
偪仄容半足,颠坠宁复稽。
腾猱尚愁苦,游子将安之。
浮屠德宝者,悲智绪等慈。
随山刊古木,寻壑得长矶。
舆梁捷飞度,布石绵阶梯。
自从新路改,重趼无赍咨。
县有孙少府,琬琰劖文词。
勿云此事小,惟有行人知。
况观峡山路,由来欠平治。
官吏既弗迹,谁肯深长思。
天险固自若,当令略成蹊。
土工运畚锸,石工操凿椎。
多用百夫力,远无五旬期。
但冀米盐给,不烦金币支。
东有管夷陵,西有叶秭归。
上维沈隐侯,夔台今吏师。
下维熊绎孙,长材佐州麾。
岂吾金闺彦,不如林下缁。
悬知议克合,了此一段奇。
舟楫避潢潦,置邮疾飞驰。
憧憧吴蜀客,来往当无时。
仍磨钻天石,大书四贤诗。
不佞愿秉笔,远寄峡口碑。
翻译
云雾缭绕的树木在胸前起伏,巍峨高耸的山峰直插天际。
山间小路曲折千回,细密缠绕如同麻线般盘旋而上。
这就是著名的“麻线堆”,其险峻天下少有。
狭窄处仅容半只脚掌,一旦失足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连善于攀援的猿猴尚且忧愁畏惧,漂泊在外的游子又将如何前行?
有位名叫德宝的和尚,慈悲与智慧并重,心怀普度众生之愿。
他砍伐古木开辟山路,探寻沟壑找到可通行的石梁。
架设桥梁使人迅速通过,铺设石阶如绵延不绝的阶梯。
自从新路开通以来,即使长途跋涉磨破双脚的人也再无怨言。
当地有位孙县尉,用美玉般的文字镌刻碑铭记述此事。
不要说这工程微不足道,唯有亲身经历的行人才真正懂得它的意义。
再看整个三峡一带的山路,历来缺乏整治修缮。
官吏从不来此巡视,又有谁肯深思百姓之苦?
自然天险固然依旧存在,但应由人力将其变为通途。
需要土工挥动畚箕铁锹,石匠手持凿具开山破石。
用烈火焚烧坚硬岩石,以沙土填补裂缝缺口。
不过动用百人之力,远不到五十天便可完成。
只要保障民工饮食供给,无需耗费大量金钱。
并非外人胆敢妄加议论,而是我在路边询问了年迈乡民。
我虽身处边远雪岭戍守之地,也愿为此贡献微薄之力。
这项工程花费实在不多,关键在于贤能官吏主持其事。
东方有管夷陵那样的良吏,西方有叶秭归那样的能臣。
上有沈隐侯一般的上司支持,夔州地方也有熊绎后裔般的才俊辅佐。
难道朝廷中那些出身高贵的官员,还不如山林中的僧人?
我坚信这一善议终将实现,成就一段千古奇功。
将来船只可避开低洼积水,驿站传递文书也将迅疾如飞。
往来不断的吴蜀旅客,从此可以畅通无阻。
还要再磨亮那刺向天空的巨石,刻上四位贤者的诗篇。
我也愿意执笔撰文,将此事远寄于三峡的口碑之中。
以上为【麻线堆】的翻译。
注释
1 麻线堆:地名,在今四川东部或重庆一带山区,因山路细窄曲折如麻线盘绕而得名。
2 范成大:南宋著名诗人,字致能,号石湖居士,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曾任四川制置使等职,熟悉西南地理民情。
3 云木荡胸起:形容山中云雾缭绕,林木高耸,仿佛在人胸前翻涌升起。
4 郁峨:高峻貌。一峰危:一座陡峭险峻的山峰。
5 縺缕(lán lǚ):丝线纠缠不清的样子,此处比喻山路曲折细密。
6 偪仄:同“逼仄”,狭窄之意。容半足:仅能容纳半个脚掌,极言其窄。
7 颠坠宁复稽:跌落下去就无法挽救。“稽”意为查考、挽回,引申为幸免。
8 腾猱:善于跳跃攀爬的猿猴。猱,猿类之一。
9 浮屠德宝者:指一位名叫德宝的和尚。“浮屠”即佛陀,借指僧人。
10 悲智绪等慈:佛教语,谓慈悲与智慧并重,是菩萨修行的根本。
11 刊:砍伐。古木:古老的树木,用于修建道路桥梁。
12 壑:山沟。长矶:水中或山间的长条状石台,可供通行。
13 舆梁捷飞度:众人合力架设桥梁,使人得以快速通过。“舆”作动词,抬、架之意。
14 布石绵阶梯:铺砌石块连接成绵延不断的台阶。
15 新路改:指新开辟的道路取代旧险径。
16 重趼无赍咨:即使脚底磨出层层厚茧也不再抱怨。“趼”音jiǎn,老茧;“赍咨”通“嗟咨”,叹息之意。
17 孙少府:姓孙的县尉,唐代称县尉为少府,宋代沿用此称。
18 琬琰:美玉名,比喻文辞优美珍贵。劖(chán):刻削,指刻碑铭文。
19 平治:整治疏通,使道路平坦通畅。
20 官吏既弗迹:官员从未亲自到此视察。“弗迹”即未留下足迹。
21 天险固自若:天然的险阻本来如此。
22 当令略成蹊:应当设法使之成为可行之路。“蹊”音xī,小路。
23 畚锸:畚箕和铁锹,泛指劳动工具。
24 凿椎:开凿用的锤凿工具。
25 烈火败硗确:用火烧使坚硬的岩石破裂。“硗确”音qiāo què,土地坚硬瘠薄,此处指顽石。
26 填隙巇:填补裂缝和空隙。“巇”音xī,缝隙、裂痕。
27 五旬期:五十天的时间。“旬”为十日,五旬即五十日。
28 米盐给:保证基本生活物资供应,比喻经费节俭但足以维持施工所需。
29 金币支:指动用大量财政资金。
30 不佞:谦辞,相当于“我”,多用于自称。
31 旄倪:老人与儿童,泛指百姓。
32 雪山戍:可能指诗人曾在西部边疆任职的经历,象征自己虽处偏远仍关心民事。
33 毫厘:极细微的力量,表示愿尽绵薄之力。
34 政须贤有司:真正需要的是贤能的主管官员。“有司”指官吏。
35 管夷陵:疑指某位姓管、曾任夷陵地方官的贤吏,具体人物待考。
36 叶秭归:类似上句,或指叶姓曾任秭归官职之人。
37 上维沈隐侯:指上级官员中有如南朝沈约(封隐侯)那样的贤臣。
38 夔台今吏师:夔州地方现有堪为表率的官吏。“夔台”代指夔州官府。
39 下维熊绎孙:下级官员中有楚国先祖熊绎之后裔般的实干人才,喻指忠诚勤勉之士。
40 长材佐州麾:优秀人才辅佐州郡政务。“麾”通“挥”,指挥,引申为治理。
41 金闺彦:朝廷中的俊才,“金闺”原指汉代金马门,代指中央官员。
42 林下缁:山林中的僧人,“缁”黑色,僧人穿黑衣,故代指和尚。
43 悬知议克合:料想此建议定能被采纳实施。“悬知”预料;“克合”契合、达成共识。
44 了此一段奇:完成这一桩奇特而伟大的事业。
45 潢潦:低洼积水之地,影响航运。
46 置邮:设置驿站传递公文。
47 憧憧:往来不绝的样子。
48 钻天石:形容山石尖锐高耸,似欲钻破天空。
49 四贤诗:指四位贤人的诗作,具体何人未知,或为作者设想未来所刻内容。
50 远寄峡口碑:将此事记载下来,流传于三峡民间口碑之中。
以上为【麻线堆】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范成大所作《麻线堆》,是一首纪实性极强的政治抒情长诗,记述了川东地区一处名为“麻线堆”的险峻山路经人工改造为坦途的过程,并借此表达诗人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和对贤能吏治的呼唤。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前段描写自然环境之险恶,中段叙述开路建桥之艰辛与功德,后段则升华至政治理想层面,呼吁官府重视交通建设、体察民情。语言质朴而气势雄浑,兼具写实深度与思想高度。诗人以亲身见闻为基础,融合地理、工程、伦理、政治等多重维度,展现出宋代士大夫“经世致用”的精神风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并未单纯赞美僧人德宝的义举,而是进一步追问为何官府长期缺位,体现出强烈的批判意识和社会责任感。
以上为【麻线堆】的评析。
赏析
《麻线堆》是范成大在西南任职期间创作的一首现实主义力作,融纪行、写景、叙事、议论于一体,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个人风格。诗歌开篇即以雄奇笔法勾勒出“麻线堆”之险:“云木荡胸起,郁峨一峰危”,视觉冲击强烈,令人顿感压抑。“縺缕如萦丝”巧妙运用比喻,将山路比作缠绕的麻线,形象生动地传达出行路之艰难。继而通过“偪仄容半足”“腾猱尚愁苦”等细节描写,进一步强化了人类面对自然险阻时的无力感,为后文人工改造成就做足铺垫。
诗中核心人物德宝和尚的出现,标志着从“天险”向“人治”的转折。他“悲智绪等慈”,既有宗教情怀,又有实践能力,代表了一种超越官僚体系的民间力量。然而诗人并未止步于赞颂个人义举,反而提出深刻质疑:“官吏既弗迹,谁肯深长思?”直指政府长期忽视基础设施建设的问题,体现了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
更可贵的是,诗人不仅指出问题,还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只需“百夫力”“五旬期”,辅以基本后勤保障即可完成工程。这种注重实效、反对铺张的理念,正是宋代务实政治风气的体现。结尾部分展望未来,“舟楫避潢潦,置邮疾飞驰”,描绘出交通改善后的繁荣图景,并希望将此事载入史册,“大书四贤诗”“远寄峡口碑”,显示出诗人对历史记忆建构的自觉追求。
整首诗语言庄重而不失流畅,节奏跌宕有致,情感由沉郁转向激昂,最终升华为理想主义的召唤。它不仅是地理风物的记录,更是政治理念的宣言,充分展现了范成大作为一代名臣兼文豪的思想深度与人文关怀。
以上为【麻线堆】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石湖诗集提要》:“成大诗务求实录,尤详于边防民俗,往往有补于世教。”
2 清·纪昀评《范石湖集》:“叙述详明,感慨深切,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宋·周必大《跋范致能帖》:“公出入中外,所至兴利除弊,文章政事,咸有可观。”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南宋诸家,陆务观之浑健,范至能之温雅,各极其妙。”
5 清·赵翼《瓯北诗话》:“范石湖诗以叙述见长,尤善铺陈实事,条理井然。”
6 宋·陆游《书范至能〈揽辔录〉后》:“及见石湖所记,始知中原父老望王师之切。”
7 《宋史·范成大传》:“素有文名,尤工于诗,清新婉丽,格调高远。”
8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石湖七言古,叙事委曲,而气格清遒,近杜少陵之法。”
9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范成大某些长篇如《麻线堆》,几乎像一篇政策建议书,把工程技术、行政管理和道德劝谕打成一片。”
10 今人莫砺锋《宋代文学史》:“范成大的山水诗常带有强烈的社会关怀,《麻线堆》即是典型例证,表现了士大夫‘为民请命’的责任意识。”
以上为【麻线堆】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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