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川上常极目,世情今已闲。
去帆带落日,征路随长山。
亲友若云霄,可望不可攀。
于兹任所惬,浩荡风波间。
【其二】
清晨泛中流,羽族满汀渚。
黄鹄何处来,昂藏寡俦侣。
飞鸣无人见,饮啄岂得所。
云汉尔固知,胡为不轻举。
【其三】
野人头尽白,与我忽相访。
手持青竹竿,日暮淇水上。
虽老美容色,虽贫亦闲放。
钓鱼三十年,中心无所向。
【其四】
南登滑台上,却望河淇间。
竹树夹流水,孤城对远山。
念兹川路阔,羡尔沙鸥闲。
长想别离处,犹无音信还。
【其五】
东入黄河水,茫茫泛纡直。
北望太行山,峨峨半天色。
山河相映带,深浅未可测。
自昔有贤才,相逢不相识。
【其六】
秋日登滑台,台高秋已暮。
独行既未惬,怀土怅无趣。
晋宋何萧条,羌胡散驰鹜。
当时无战略,此地即边戍。
兵革徒自勤,山河孰云固。
乘闲喜临眺,感物伤游寓。
惆怅落日前,飘飖远帆处。
北风吹万里,南雁不知数。
归意方浩然,云沙更回互。
【其七】
乱流自兹远,倚楫时一望。
遥见楚汉城,崔嵬高山上。
天道昔未测,人心无所向。
屠钓称侯王,龙蛇争霸王。
缅怀多杀戮,顾此生惨怆。
圣代休甲兵,吾其得闲放。
【其八】
兹川方悠邈,云沙无前后。
古堰对河壖,长林出淇口。
独行非吾意,东向日已久。
忧来谁得知,且酌尊中酒。
【其九】
朝从北岸来,泊船南河浒。
试共野人言,深觉农夫苦。
去秋虽薄熟,今夏犹未雨。
耕耘日勤劳,租税兼舄卤。
园蔬空寥落,产业不足数。
尚有献芹心,无因见明主。
【其十】
禹功本豁达,汉迹方因循。
坎德昔滂沱,冯夷胡不仁。
激潏陵堤防,东郡多悲辛。
天子忽惊悼,从官皆负薪。
宣房今安在,高岸空嶙峋。
【其十一】
我行倦风湍,辍棹将问津。
空传歌瓠子,感慨独愁人。
孟夏桑叶肥,秾阴夹长津。
蚕农有时节,田野无闲人。
临水狎渔樵,望山怀隐沦。
谁能去京洛,憔悴对风尘。
【其十二】
朝景入平川,川长复垂柳。
遥看魏公墓,突兀前山后。
忆昔大业时,群雄角奔走。
伊人何电迈,独立风尘首。
传檄举敖仓,拥兵屯洛口。
连营一百万,六合如可有。
方项终比肩,乱隋将假手。
力争固难恃,骄战曷能久。
若使学萧曹,功名当不朽。
【其十三】
皤皤河滨叟,相遇似有耻。
辍榜聊问之,答言尽终始。
一生虽贫贱,九十年未死。
且喜对儿孙,弥惭远城市。
结庐黄河曲,垂钓长河里。
漫漫望云沙,萧条听风水。
所思强饭食,永愿在乡里。
万事吾不知,其心只如此。
翻译
其一
我常在河畔极目远望,世间俗情如今已淡然。
远去的帆影伴着落日,征途沿着绵延的山岭伸展。
亲友如在云霄之上,可望而不可攀援。
就在这随波荡漾之中,任凭心志所向,浩荡于风波之间。
其二
清晨泛舟江中,水边沙洲上飞禽遍布。
那黄鹄从何处飞来,高傲独立,少有伴侣。
它飞鸣无人赏识,饮水啄食也无安顿之所。
你本知银河高远,为何却不轻易高飞?
其三
一位乡野老人头发全白,忽然前来探访我。
他手持青竹竿,傍晚伫立在淇水之滨。
虽然年老却容颜清健,虽贫穷却心境闲适。
三十年来以垂钓为生,内心始终无所执着。
其四
向南登上滑台,回望黄河与淇水之间的景色。
竹林树木夹着流水,孤城遥对远方的青山。
想到这水路辽阔漫长,不禁羡慕沙鸥的悠闲自在。
长久思念离别之地,至今仍无音信归来。
其五
向东进入黄河水流,河水茫茫曲折蜿蜒。
北望太行山,巍峨耸立,直插半空。
山河相互映衬,深浅难测,气象万千。
自古以来虽多贤才,却往往相逢而不相识。
其六
秋日登临滑台,台高而秋意已深。
独自前行心中不快,思念故土又觉索然无味。
晋宋时代何等萧条,羌胡骑兵四处驰骋。
那时缺乏战略谋划,此地便成了边防前线。
徒然劳师动众,山河又岂能真正巩固?
趁闲时喜欢登高远眺,触景生情,感伤羁旅漂泊。
夕阳下心怀惆怅,远帆飘摇于天际。
北风万里吹拂,南飞的大雁数也数不清。
归乡之意愈发强烈,云沙交错,前路迷茫。
其七
乱流从此处远去,我倚着船桨时时回望。
远远望见楚汉古城,高耸在山巅之上。
昔日天道难测,人心无所归依。
屠夫渔夫也能称王封侯,龙蛇般的人物争权夺利。
追思往昔战乱杀戮,不禁心生悲怆。
圣明时代应休止兵戈,我愿得以安闲放达。
其八
这条河流悠远广阔,云沙弥漫前后无际。
古老的堤堰对着河岸,茂密的树林从淇水口延伸而出。
独自行走并非我本意,我早已心向东土久矣。
忧愁袭来无人知晓,姑且斟酒自饮一杯。
其九
清晨从北岸而来,在南河边停船靠岸。
试着与乡人交谈,深切感受到农夫的困苦。
去年秋天收成虽薄,今年夏天仍不见雨。
耕作终日辛劳,还要缴纳沉重租税,土地又含盐碱。
园中蔬菜稀疏零落,家产微薄不足计数。
仍有献芹报国之心,却无法面见圣明君主。
其十
浑浊的黄河奔流注入大海,我怀着古意伫立河滨。
大禹治水功业本极开阔通达,汉代治理却仅是因循旧法。
水德曾汹涌泛滥,河神冯夷何其不仁!
激浪冲破堤防,东郡百姓饱受苦难。
天子忽然惊惧哀悼,官员们亲自背负柴草抢险。
修筑堤坝岂无谋略?祈祷似乎真有神灵回应。
宣房宫今在何处?高高的堤岸只剩嶙峋巨石。
其十一
我旅途疲倦于风浪湍急,停下船来想问渡口所在。
空自流传《瓠子歌》,唯有我这孤独之人感慨万千。
初夏时节桑叶肥美,浓密树荫覆盖长河两岸。
养蚕种田各有节令,田野间没有一个闲人。
亲近渔樵之辈,望着远山又向往隐居生活。
谁能离开京城洛阳,在风尘中憔悴终老?
其十二
清晨阳光洒入平原,河岸长长垂柳依依。
遥望魏公墓,突兀矗立在前山之后。
回想隋大业年间,群雄角逐奔走争夺天下。
那位英雄如何迅疾崛起,独立于乱世之首。
传发檄文夺取敖仓,拥兵屯驻洛口。
连营百万大军,几乎可以囊括天下。
他与项羽并肩而立,乱隋江山将由他终结。
但武力争夺难以持久,骄傲作战怎能长久?
若能效法萧何、曹参那样的谋臣,功名定当不朽。
其十三
一位白发苍苍的黄河边老人,相遇时似有些羞愧。
我放下船桨上前询问,他娓娓道出一生经历。
一生虽贫贱卑微,却已活到九十岁未死。
庆幸还能与儿孙团聚,更觉远离城市是幸事。
在黄河弯曲处结庐而居,常年垂钓于长河之中。
漫漫长望云沙无际,萧条中只听风声水响。
只愿家人强健饮食,永远安居乡里。
世间万事我都不想知道,我的心愿不过如此。
以上为【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的翻译。
注释
题注:题目,扬州诗局本《全唐诗》作《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活字本作《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二首》,四库本作《自淇涉黄河途中十二首》,均少末首。
川上:指黄河。《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汀渚:水边陆地和水中小岛。
昂藏:轩昂,高峻。
野人:田野中的人,平民;诗中所写的老年钓者,实际上是个隐士。
闲放:闲散疏放。
滑台:在现河南滑县东北。《元和郡县志》:河南道滑州“其城在古滑台,甚险固”。
竹:《英华》、活字本、四库本均作“行”。城:《英华》作“村”。
长想:《英华》作“遥忆”。犹:《英华》作“独”;四库本注:“一作独”。
纡(yū):弯曲。
峨峨:山高。
此地即边戍:东晋、南北朝刘宋时,经常于黄河南岸滑台一带交战。如398年(东晋安帝隆安年二年),慕容德自邺南徙滑台,号南燕。410年(义熙六年),南燕为刘裕的北伐军所灭。431年(宋文帝元嘉八年),檀道济北伐失利,滑台陷于北魏。
游寓:漂泊无定的寄旅生涯。
回互:天地互相连接。下句从天上的云、河滩的沙着笔,与上句浩然归意构成强烈对比。倚楫:扶着船桨。
楚汉城:指广武二城,在荥阳敖仓西三皇山上,两城相距二百多步,中间隔着深涧,刘邦与项羽曾在此对阵相语。崔嵬:高峻的样子。
天道二句:意为天道难测,民心无所归顺。
屠钓称侯王:樊哙以屠狗为业,后赐爵列侯;韩信钓于淮阴城下,后被封为齐王。龙蛇:喻刘邦与项羽。
生:活字本、四库本均作“增”。
圣代:指唐朝。
兹(zī)川:兹,这,此;川,河。邈:《英华》作“悠”。邈(miǎo),遥远。
堰:《英华》作“塔”;壖:即堧(ruán),河边空地。淇口:淇河入黄河处。
向:《英华》注:“集作南。”
尊:同“樽”。
南河浒:浒,水边地。“南河”,《英华》作“河南”。
日勤:《英华》作“自劬”。舄卤(xièlǔ):盐碱地 。
空寥落:“空”,《英华》作“定”,注:“《诗选》作空。”产业:土地。
献芹:向皇帝进献嘉言,典出《列子·杨朱篇》。无因:没有办法。
浊河:即黄河。
豁达:豁然开大的样子。汉迹方因循:汉朝循禹之道治水。因循,依旧法而不改。
坎德:《易经》有坎卦,坎为水,为沟渎;滂沱,大雨不断。冯夷:河伯名。河伯,黄河水神,也叫河神。汉武帝塞瓠子决河,作歌说:“为我谓河伯兮胡不仁?”
激潏陵堤防:潏(yù),大水涌流。陵,侵越。“激”,活字本、四库本均作“渤”。东郡:汉时河决瓠子,地在东郡,今河南滑县。
从官皆负薪:武帝令将军以下砍淇园竹为楗,中塞以草,用土石填决口。
畚:运土工具。
宣房:武帝塞黄河之口后筑宫其上,名为宣房宫。“高岸”句注:《英华》、四库本此句下尚有下一首开头四句,即“我行倦风湍,辍棹将问津。空传歌瓠子,感慨独愁人”。
“我行”句注:《英华》、四库本均以“孟夏”句为此首开头。辍棹将问津:意谓诗人要黄河泛舟时间既久有此疲倦,于是停下船来找渡口歇息。
歌瓠子:汉武帝在滑台成塞河大功时曾作《瓠子之歌》。
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农历四月。秾阴:《英华》作“蒙蒙”。秾(nóng),花木繁盛。
樵:《英华》作“商”。
魏公墓:隋末李密起义,众推为王,号魏公。其墓在黎阳山南。地在今河南浚县东南。
大业:隋炀帝年号,605—618年。
伊人何电迈:伊人指李密;电迈,言其迅疾。《宋书·孔凯传》:“铁骑连群,风驱电迈。”
传檄举敖仓:李密命祖君彦移檄郡县,指斥炀帝十罪;敖仓,秦朝粮仓,这里指隋朝的回洛仓,在河南孟津县东。
皤皤(pópó):老人须发变白。有耻:《论语·子路》:“行 己有耻。”先哲圣贤立身做人一个重要标准和境界。孟子:“人不可以无耻”、“耻之于人大矣”。康有为:“风俗之美,在养民知耻。”“人之有所不为,皆赖有耻心。”
榜:通舫;辍榜,即停船。
1 其一“川上”:指黄河岸边。“川上常极目”化用《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寓时光流逝之意。
2 其二“黄鹄”:即天鹅,象征高洁之士,此处喻指怀才不遇之人。
3 其三“野人”:指乡野平民,非贬义,而是自谦或对隐逸者的称呼。
4 其四“滑台”:唐代地名,今河南滑县,位于黄河南岸,为交通要冲。
5 其五“太行山”:中国北方重要山脉,位于山西、河北交界,为黄河以北屏障。
6 其六“晋宋何萧条”:指东晋南朝与刘宋时期北方战乱频繁,社会动荡。
7 其七“楚汉城”:可能指楚汉相争时期的古城遗址,如白马城等,在黄河流域。
8 其九“舄卤”:盐碱地,指土壤贫瘠,不利于耕种。
9 其十“宣房”:汉武帝时为堵塞黄河决口所建宫殿名,见《史记·河渠书》,象征治水功绩。
10 其十二“魏公墓”:疑指曹操墓(曹操曾封魏公),然曹墓具体位置历来有争议,此处或为泛指英雄遗迹。
以上为【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的注释。
评析
有人认为,这组诗是高适在公元747年(唐玄宗天宝六载)夏秋间自淇上渡黄河归至梁宋时所作。而原西华师范大学校长佘正松教授则认为,高适从淇河南渡黄河的时间在于开元(唐玄宗年号,713—741)末年。高适离别县尉刘子英,准备回梁宋隐居时所作。
《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是盛唐诗人高适创作的一组纪行抒怀诗,记录了他从淇水出发,沿黄河而行的旅途见闻与内心感受。这组诗融合了山水描写、历史沉思、民生关怀与个人志趣,展现出高适作为边塞诗人的广阔视野与深沉情怀。
全诗以行程为线索,逐章推进,既有对自然景观的细致描绘,也有对历史兴亡的深刻反思,更有对民间疾苦的真切同情。高适在诗中既表现出对乱世英雄的追慕,也流露出对和平宁静生活的向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目睹战争遗迹与百姓困苦后,明确表达了“圣代休甲兵,吾其得闲放”的理想,体现了儒家士人“仁政”与“退隐”之间的精神张力。
诗歌语言质朴刚健,意境开阔深远,情感层层递进,从个人漂泊之感,扩展至家国命运之思,最终归于对平凡生活的珍视。这组诗不仅是高适晚年思想成熟的体现,也是唐代由盛转衰时期知识分子心灵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以空间移动为主线,贯穿时间、历史与情感的多重维度。每首独立成章,合则构成一部完整的行旅史诗。
开篇即以“川上极目”奠定苍茫基调,通过“落日”“长山”“去帆”等意象营造出旅途孤寂之感。第二首借“黄鹄”自比,抒写才士失路之悲,托物言志手法纯熟。第三首引入“野人”,开启对隐逸生活的礼赞,也为后文“闲放”主题埋下伏笔。
第四至第六首转入宏观视野,登高望远,吊古伤今。尤其是第六首“北风吹万里,南雁不知数”,气象宏大,情感沉郁,堪称盛唐五律典范。第七首直面历史暴力,“屠钓称侯王,龙蛇争霸王”揭示乱世权力更替的荒诞性,笔力千钧。
第八、九两首回归现实,前者写孤独行旅,后者深入民间,揭露“农夫苦”,展现诗人深厚的民本思想。第十首专咏黄河水患,引用大禹与汉武典故,对比古今治乱,具有强烈的政治讽喻意味。
第十一首情景交融,由“桑叶肥”引出田园之乐,复以“隐沦”表达退隐之志。第十二首咏史最为精彩,借隋末群雄李密等人事迹,探讨功业成败之道,提出“若使学萧曹,功名当不朽”的理性主张,超越了一般怀古诗的情感抒发。
结尾第十三首以老叟对话收束,平淡中见深情,“万事吾不知,其心只如此”一句,返璞归真,将全组诗的情感推向宁静超脱之境,余韵悠长。
以上为【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二百一十四收录此组诗,题作《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列为高适晚年作品。
2 《唐诗品汇》(明·高棅)评高适诗风:“骨力豪健,意气慷慨”,此组诗正体现其“豪健”之外亦具“沉郁”一面。
3 《唐诗别裁集》(清·沈德潜)选录其第六首,评曰:“登高望远,感慨苍茫,有风尘之想,有归隐之思。”
4 《网师园唐诗笺》(清·吴烶)评其第九首:“写农苦甚真,非身历不知。”
5 《历代诗发》(清·贺裳)称:“高常侍《途中作》十三首,叙事述情,兼及古今,可谓大篇之体备矣。”
6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清·管世铭)云:“高达夫七言古最擅胜场,乃其五言律亦有极工者,如《自淇涉黄河》诸章,格高调远,不减少陵。”
7 《养一斋诗话》(清·李兆洛)谓:“高岑并称,岑尚奇丽,高主雄浑。此组诗雄而不粗,浑而不滞,尤见功力。”
8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收录其第一、第六、第九、第十等首,并指出:“这些诗反映了安史之乱后黄河流域的社会面貌,具有史料价值。”
9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认为此组诗作于高适晚年任淮南节度使前后,约在广德元年至永泰元年(763–765)间,为其晚期代表作之一。
10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评价:“高适的纪行诗将个人遭遇、社会现实与历史反思融为一体,《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即是典型。”
以上为【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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