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阏逢涒滩,尽旃蒙作噩十月,凡一年有奇。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同光二年(甲申,公元九二四年)
春,正月,甲辰,幽州奏契丹入寇,至瓦桥。以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留后霍彦威副之,宣徽使李绍宏为监军,将兵救幽州。
孔谦复言于郭崇韬曰:“首座相公万机事繁,居第且远,租庸簿书多留滞,宜更图之。”豆卢革尝以手书假省库钱数十万,谦以手书示崇韬,崇韬微以讽革。革惧,奏请崇韬专判租庸,崇韬固辞。上曰:“然则谁可者?”崇韬曰:“孔谦虽久典金谷,若遽委大任,恐不叶物望,请复用张宪。”帝即命召之。谦弥失望。
岐王闻帝入洛,内不自安,遣其子行军司马彰义节度使兼侍中继严入贡,始上表称臣。帝以其前朝耆旧,与太祖比肩,特加优礼,每赐诏但称岐王而不名。庚戌,加继严兼中书令,遣还。
敕:“内官不应居外,应前朝内官及诸道监军并私家先所畜者,不以贵贱,并遣诣阙。”时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给赡优厚,委之事任,以为腹心。内诸司使,自天祐以来以士人代之,至是复用宦者,浸干政事。既而复置诸道监军,节度使出征或留阙下,军府之政皆监军决之,陵忽主帅,怙势争权,由是籓镇皆愤怒。
契丹出塞。召李嗣源旋师,命泰宁节度使李绍钦、泽州刺史董璋戍瓦桥。
李继严见唐甲兵之盛,归,语岐王,岐王益惧。癸丑,表请正籓臣之礼,优诏不许。
孔谦恶张宪之来,言于豆卢革曰:“钱谷细事,一健吏可办耳。魏都根本之地,顾不重乎!兴唐尹王正言操守有馀,智力不足,必不得已,使之居朝廷,众人辅之,犹愈于专委方面也。”革为之言于崇韬,崇韬乃奏留张宪于东京。甲寅,以正方为租庸使。正言昏懦,谦利其易制故也。
李存审奏契丹去,复得新州。
戊午,敕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并隶租庸使。
上遣皇弟存渥、皇子继岌迎太后、太妃于晋阳,太妃曰:“陵庙在此,若相与俱行,岁时何人奉祀!”遂留不来。太后至,庚申,上出迎于河阳;辛酉,从太后入洛阳。
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孔谦欲聚敛以求媚,凡赦文所蠲者,谦复征之。自是每有诏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郭崇韬初至汴、洛,颇受籓镇馈遗,所亲或谏之,崇韬曰:“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藉外财!但以伪梁之季,贿赂成风,今河南籓镇,皆梁之旧臣,主上之仇雠也,若拒,其意能无惧乎!吾特为国家藏之私室耳。”及将祀南郊,崇韬首献劳军钱十万缗。先是,宦官劝帝分天下财赋为内外府,州县上供者入外府,充经费,方镇贡献者入内府,充宴游及给赐左右。于是外府常虚竭无馀而内府山积。及有司办郊祀,乏劳军钱,崇韬言于上曰:“臣已倾家所有以所助大礼,愿陛下亦出内府之财以赐有司。”上默然久之,曰:“吾晋阳自有储积,可令租庸辇取以相助。”于是取李崇韬私第金帛数十万以益之,军士皆不满望,始怨恨,有离心矣。
河中节度使李继麟请榷安邑、解县盐,每季输省课。己卯,以继麟充制置两池榷盐使。
辛己,进岐王爵为秦王,仍不名、不拜。
郭崇韬知李绍宏怏怏,乃置内句使,掌句三司财赋,以绍宏为之,冀弭其意,而绍宏终不悦,徒使州县增移报之烦。崇韬位兼将相,复领节旄,以天下为己任,权侔人主,旦夕车马填门。性刚急,遇事辄发,嬖幸侥求,多所摧仰,宦官疾之,朝夕短之于上。崇韬扼腕,欲制之不能。豆卢革、韦说尝问之曰:“汾阳王本太原人徙华阴,公世家雁门,岂其枝派邪?”崇韬因曰:“遭乱,亡失谱谍,尝闻先人言,上距汾阳世四耳。”革曰:“然则固从祖也。”崇韬由是以膏梁自处,多甄别流品,引拔浮华,鄙弃勋旧。有求官者,崇韬曰:“深知公功能,然门地寒素,不敢相用,恐为名流所嗤。”由是嬖幸疾之于内,勋旧怨之于外。崇韬屡请以枢密使让李绍宏,上不许;又请分枢密院事归内诸司以轻其权,而宦官谤之不已。崇韬郁郁不得志,与所亲谋赴本镇以避之,其人曰:“不可,蛟龙失水,蝼蚁足以制之。”
先是,上欲以刘夫人为皇后,而有正妃韩夫人在,太后素恶刘夫人,崇韬亦屡谏,上以是不果。于是所亲说崇韬曰:“公若请立刘夫人为皇后,上必喜。内有皇后之助,则伶宦辈不能为患矣。”崇韬从之,与宰相帅百官共奏刘夫人宜正位中宫。癸未,立魏国夫人刘氏为皇后。皇后生于寒微,既贵,专务蓄财,其在魏州,至于薪苏果茹皆贩鬻之。及为后,四方贡献皆分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宫。以是宝货山积,惟用写佛经,施尼师而已。
是时皇太后诰,皇后教,与制敕交行于籓镇,奉之如一。
诏蔡州刺史硃勍浚索水,通漕运。
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于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宫人皆脱冠露髻,喧哗自恣。知制诰京兆李龟祯谏曰:“君臣沉湎,不忧国政,臣恐启北敌之谋。”不听。
乙巳,镇州言契丹将犯塞,诏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北京左厢马军指挥使李从珂帅骑兵分道备之;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屯邢州。绍斌本姓赵,名行实,幽州人也。
丙午,加高季兴兼尚书令,时封南平王。
李存审自以身为诸将之首,不得预克汴之功,感愤,疾益甚,屡表求入觐,郭崇韬抑而不许。存审疾亟,表乞生睹龙颜,乃许之。初,帝尝与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手搏,存贤不尽其技,帝曰:“汝能胜我,我当授籓镇。”存贤乃奉诏,仅仆帝而止。及许存审入觐,帝以存贤为卢龙行军司马,旬日除节度使,曰:“手搏之约,吾不食言矣。”
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
勋臣畏伶宦之谗,皆不自安,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许。
自唐末丧乱,搢绅之家或以告赤鬻于族姻,遂乱昭穆,至有舅叔拜甥、侄者,选人伪滥者众。郭崇韬欲革其弊,请令铨司精加考核。时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注官者才数十人,涂毁告身者十之九。选人或号哭道路,或馁死逆旅。唐室诸陵先为温韬所发,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为长安按视诸陵使。皇子继岌代张全义判六军诸卫事。
夏,四月,己巳朔,群臣上尊号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帝遣客省使李严使于蜀,严盛称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且言硃氏篡窃,诸侯曾无勤王之举。王宗俦以其语侵蜀,请斩之,蜀主不从。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晋王有凭陵我国家之志,宜选将练兵,屯戍边鄙,积糗粮,治战舰以待之。”蜀主乃以光葆为梓州观察使,充武德节度留后。
乙亥,加楚王殷兼尚书令。
庚辰,赐前保义留后霍彦威姓名李绍真。
秦忠敬王李茂贞卒,遣奏以其子继严权知凤翔军府事。
初,安义牙将杨立有宠于李继韬,继韬诛,常邑邑思乱。会发安义兵三千戍涿州,立谓其众曰:“前此潞兵未尝戍边,今朝廷驱我辈投之绝塞,盖不欲置之潞州耳。与其暴骨沙场,不若据城自守,事成富贵,不成为群盗耳。”因聚噪攻子城东门,焚掠市肆;节度副使李继珂、监军张弘祚弃城走,立自称留后,遣将士表求旌节。诏以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为马步都指挥使以讨之。
孔谦贷民钱,使以贱估偿丝,屡檄州县督之。翰林学士承旨、权知汴州卢质上言:“梁赵岩为租庸使,举贷诛敛,结怨于人。陛下革故鼎新,为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为,是赵岩复生也。今春霜害桑,茧丝甚薄,但输正税,犹惧流移,况益以称贷,人何以堪!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颁,省牒频下,愿早降明命!”帝不报。
汉主引兵侵闽,屯于汀、漳境上;闽人击之,汉主败走。
初,胡柳之役,伶人周匝为梁所得,帝每思之;入汴之日,匝谒见于马前,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之力也,愿就陛下乞二州以报之。”帝许之。郭崇韬谏曰:“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以是不行。逾年,伶人屡以为言,帝谓崇韬曰:“吾已许周匝矣,使吾惭见此三人。公言虽正,然当为我屈意行之。”五月,壬寅,以俊为景州刺史,德源为宪州刺史。时亲军有从帝百战未得刺史者,莫不愤叹。
乙巳,右谏议大夫薛昭文上疏,以为:“诸道僭窃者尚多,征伐之谋,未可遽息。又,士卒久从征伐,赏给未丰,贫乏者多,宜以四方贡献及南郊羡馀,更加颁赉。又,河南诸军皆梁之精锐,恐僭窃之国潜以厚利诱之,宜加收抚。又,户口流亡者,宜宽徭薄赋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请择隙地牧马,勿使践京畿民田。”皆不从。
戊申,蜀主遣李严还。初,帝因严入蜀,令以马市宫中珍玩,而蜀法禁锦绮珍奇不得入中国,其粗恶者乃听入中国,谓之“入草物”。严还,以闻,帝怒曰:“王衍宁免为入草之人乎!”严因言于帝曰:“衍童騃荒纵,不亲政务,斥远故老,昵比小人。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谄谀专恣,黩货无厌,贤愚易位,刑赏紊乱,君臣上下专以奢淫相尚。以臣观之,大兵一临,瓦解土崩,可翘足而待也。”帝深以为然。
帝以潞州叛故,庚戌,诏天下州镇无得修城浚隍,悉毁防城之具。
壬子,新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卒于幽州。存审出于寒微,常戒诸子曰:“尔父少提一剑去乡里,四十年间,位极将相,其间出万死获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镞者凡百馀。”因授以所出镞,命藏之,曰:“尔曹生于膏梁,当知尔父起家如此也。”
幽州言契丹将入寇,甲寅,以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充东北面行营招讨使,将大军渡河而北。契丹屯幽州东南城门之外,虏骑充斥,馈运多为所掠。
壬戌,以李继严为凤翔节度使。
乙丑,以权知归义留后曹义金为节度使。时瓜、沙与吐蕃杂居,义金遣使间道入贡,故命之。
李嗣源大军前锋至潞州,日已暝;泊军方定,张廷蕴帅麾下壮士百馀辈逾堑坎城而上,守者不能御,即斩关延诸军入。比明,嗣源及李绍荣至,城已下矣,嗣源等不悦。丙寅,嗣源奏潞州平。六月,丙子,磔杨立及其党于镇国桥。潞州城池高深,帝命夷之。
丙戌,以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留宿卫,宠遇甚厚。帝或时与太后,皇后同至其家。帝有幸姬,色美,尝生子矣,刘后妒之。会绍荣丧妻,一日,侍禁中,帝问绍荣:“汝复娶乎?为汝求婚。”后因指幸姬曰:“大家怜绍荣,何不以此赐之!”帝难言不可,微许之。后趣绍荣拜谢,比起,顾幸姬,已肩舆出宫矣。帝为之托疾不食者累日。
壬辰,以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宣武节度使,代李存审为蕃汉内外马步总管。
秋,七月,壬寅,蜀以礼部书许寂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孔谦复短王正言于郭崇韬,又厚赂伶宦,求租庸使,终不获,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职。帝怒,以为避事,将置于法,景进救之,得免。梁所决河连年为曹、濮患,甲辰,命右监门上将军娄继英督汴、滑兵塞之。未几,复坏。
庚申,置威塞军于新州。
契丹恃其强盛,遣使就帝求幽州以处卢文进。时东北诸夷皆役属契丹,惟渤海未服;契丹主谋入寇,恐渤海掎其后,乃先举兵击渤海之辽东,遣其将秃馁及卢文进据营、平等州以扰燕地。
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远军使王宗锷为招讨马步使,帅二十一军屯洋州;乙亥,以长直马军使林思谔为昭武节度使,戍利州以备唐。
租庸使王正言病风,恍惚不能治事,景进屡以为言。癸酉,以副使、卫尉卿孔谦为租庸使,右威卫大将军孔循为副使。循即赵殷衡也,梁亡,复其姓名。谦自是得行其志,重敛急征以充帝欲,民不聊生。癸未,赐谦号丰财赡国功臣。
帝复遣使者李彦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
癸卯,帝猎于近郊。时帝屡出游猎,从骑伤民禾稼,洛阳令何泽付于丛薄,俟帝至,遮马谏曰:“陛下赋敛既急,今稼穑将成,复蹂践之,使吏何以为理,民何以为生!臣愿先赐死。”帝慰而遣之。泽,广州人也。
契丹攻渤海,无功而还。
蜀前山南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以蜀主失德,与王宗弼谋废立,宗弼犹豫未决。庚戌,宗俦忧愤而卒。宗弼谓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等曰:“宗俦教我杀尔曹,今日无患矣。”光嗣辈俯伏泣谢。宗弼子承班闻之,谓人曰:“吾家难乎免矣。”
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
冬,十月,辛未,天平节度使李存霸、平卢节度使符习言:“属州多称直奉租庸使贴指挥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规程。”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专奏陈。今两道所奏,乃本朝旧规;租庸所陈,是伪廷近事。自今支郡自非进奉,皆须本道腾奏,租庸征催亦须牒观察使。”虽有此敕,竟不行。
易定言契丹入寇。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请择诸军骁勇者万二千人,置驾下左、右龙武步骑四十军,兵械给赐皆优异于它军,以承休为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以裨将安重霸副之,旧将无不愤耻。重霸,去州人,以狡佞贿赂事承休,故承休悦之。
吴越王镠复修本朝职贡,壬午,帝因梁官爵而命之。镠厚贡献,并赂权要,求金印、玉册、赐诏不名、称国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册,王公皆用竹册;又,非四夷无封国王者。”帝皆曲从镠意。
吴王如白沙观楼船,更命白沙曰迎銮镇。徐温自金陵来朝,先是,温以亲吏翟虔为阁门、宫城、武备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对温名雨为水,温请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讳之熟矣。”因谓温曰:“公之忠诚,我所知也,然翟虔无礼,宫中及宗室所须多不获。”温顿首谢罪,请斩之,王曰:“斩则太过,远徙可也。”乃徙抚州。
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学士欧阳彬来聘。彬,衡山人也。又遣李彦稠东还。
癸卯,帝帅亲军猎于伊阙,命从官拜梁太祖墓。涉历山险,连日不止,或夜合围;士卒坠崖谷死及折伤者甚众。丙午,还宫。
蜀以唐修好,罢威武城戍,召关宏业等二十四军还成都。戊申,又罢武定、武兴招讨刘潜等三十七军。
丁巳,赐护国节度使李继麟铁券,以其子令德、令锡皆为节度使,诸子胜衣者即拜官,宠冠列籓。
庚申,蔚州言契丹入寇。
辛酉,蜀主罢天雄军招讨,命王承骞等二十九军还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蜀主以右仆射张格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初,格之得罪,中书吏王鲁柔乘危窘之;及再为相用事,杖杀之。许寂谓人曰:“张公才高而识浅,戮一鲁柔,他人谁敢自保!此取祸之端也。”
蜀主罢金州屯戍,命王承勋等七军还成都。
己巳,命宣武节度使李嗣源将宿卫兵三万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御契丹。
庚午,帝及皇后如张全义第,全义大陈贡献;酒酣,皇后奏称:“妾幼失父母,见老者辄思之,请父事全义。”帝许之。全义惶恐固辞,再三强之,竟受皇后拜,复贡献谢恩。明日,后命翰林学士赵凤草书谢全义,凤密奏:“自古无天下之母拜人臣为父者。”帝嘉其直,然卒行之。自是后与全义日遣使往来问遗不绝。
初,唐僖、昭之世,宦官虽盛,未尝有建节者。蜀安重霸劝王承休求秦州节度使,承休言于蜀主曰:“秦州多美妇人,请为陛下采择以献。”蜀主许之,庚午,以承休为天雄节度使,封鲁国公;以龙武军为承休牙兵。
乙亥,蜀主以前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徐延琼为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延琼以外戚代王宗弼居旧将之右,众皆不平。壬午,北京言契丹寇岚州。
辛卯,蜀主改明年元曰咸康。
卢龙节度使李存贤卒。
是岁,蜀主徙普王宗仁为卫王。雅王宗辂为幽王,褒王宗纪为赵王,荣王宗智为韩王,兴王宗泽为宋王,彭王宗鼎为鲁王,忠王宗平为薛王,资王宗特为莒王;宗辂、宗智、宗平皆罢军使。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同光三年(乙酉,公元九二五年)
春,正月,甲午朔,蜀大赦。
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及少帝,竟以用度不足而止。
契丹寇幽州。
庚子,帝发洛阳;庚戌,至兴唐。
诏平卢节度使苻习治酸枣遥堤以御决河。
初,李嗣源北征,过兴唐,东京库有供御细铠,嗣源牒副留守张宪取五百领,宪以军兴,不暇奏而给之;帝怒曰:“宪不奉诏,擅以吾铠给嗣源,何意也!”罚宪俸一月,令自往军中取之。帝以义武节度使王都将入朝,欲辟球场,宪曰:“此以行宫阙廷为球场,前年陛下即位于此。其坛不可毁,请辟球场于宫西。”数日,未成,帝命毁即位坛。宪谓郭崇韬曰:“此坛,主上所以礼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毁之!”崇韬从容言于帝,帝立命两虞候毁之。宪私于崇韬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上以契丹为忧,与郭崇韬谋,以威名宿将零落殆尽,李绍斌位望素轻,欲徙李嗣源镇真定,为绍斌声援,崇韬深以为便。时崇韬领真定,上欲徙崇韬镇汴州,崇韬辞曰:“臣内典枢机,外预大政,富贵极矣,何必更领籓方?且群臣或从陛下岁久,身经百战,所得不过一州。臣无汗马之劳,徒以侍从左右,时赞圣谟,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勋贤,使臣得解旄节,乃大愿也。且汴州关东冲要,地富人繁,臣既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摄职,何异空城!非所以固国基也。”上曰:“深知卿忠尽,然卿为朕画策,袭取汶阳,保固河津,既而自此路乘虚直趋大梁,成朕帝业,岂百战之功可比乎!今朕贵为天子,岂可使卿曾无尺寸之地乎!”崇韬固辞不已,上乃许之。庚辰,徙李嗣源为成德节度使。汉主闻帝灭梁而惧,遣宫苑使何词入贡,且觇中国强弱。甲申,词至魏。及还,言帝骄淫无政,不足畏也。汉主大悦,自是不复通中国。帝性刚好胜,不欲权在臣下,入洛之后,信伶宦之谗,颇疏忌宿将。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权,居大镇,军政在吾,安得为其子奏请!”乃黜从珂为突骑指挥使,帅数百人戍石门镇。嗣源忧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乞至东京朝觐,不许。郭崇韬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谓人曰:“总管令公非久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密劝帝召之宿卫,罢其兵权,又劝帝除之,帝皆不从。
己酉,帝发兴唐,自德胜济河,历杨村、戚城,观昔时战处,指示群臣以为乐。
洛阳宫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广嫔御,诈言宫中夜见鬼物。上欲使符咒者攘之,宦者曰:“臣昔逮事咸通、乾符天子,当是时,六宫贵贱不减万人。今掖庭太半空虚,故鬼物游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进采择民间女子,远至太原、幽、镇,以充后庭,不啻三千人,不问所从来。上还自兴唐,载以牛车,累累盈路。张宪奏:“诸营妇女亡逸者千馀人,虑扈从诸军挟匿以行。”其实皆入宫矣。
庚辰,帝至洛阳;辛酉,诏复以洛阳为东都,兴唐府为鄴都。
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初,五台僧诚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龙,命风召雨;帝尊信之,亲帅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诚惠安坐不起,群臣莫敢不拜,独郭崇韬不拜。时大旱,帝自鄴都迎诚惠至洛阳,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数旬不雨。或谓诚惠:“官以师祈雨无验,将焚之。”诚惠逃去,惭惧而卒。
庚寅,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卒。
太后自与太妃别,常忽忽不乐,虽娱玩盈前,未尝解颜;太妃既别太后,亦邑邑成疾。太后遣中使医药相继于道,闻疾稍加,辄不食,又谓帝曰:“吾与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帝以天暑道远,苦谏,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等往迎侍。五月,丁酉,北都奏太妃薨。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宽譬不离左右。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会太妃葬,帝力谏而止。
闽王审知寝疾,命其子节度副使延翰权知军府事。
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帝苦溽暑,于禁中择高凉之所,皆不称旨。宦者因言:“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观以百数。今日宅家曾无避暑之所,宫殿之盛曾不及当时公卿第舍耳。”帝乃命宫苑使王允平别建一楼以清暑。宦者曰:“郭崇韬常不伸眉,为孔谦论用度不足,恐陛下虽欲营缮,终不可得。”帝曰:“吾自用内府钱,无关经费。”然犹虑崇韬谏,遣中使语之曰:“今岁盛暑异常,朕昔在河上,与梁人相拒,行营卑湿,被甲乘马,亲当矢石,犹无此暑。今居深宫之中而暑不可度,奈何?”对曰:“陛下昔在河上,勍敌未灭,深念仇耻,虽有盛暑,不介圣怀。今外患已除,海内宾服,故虽珍台闲馆犹觉郁蒸也。陛下倘不忘艰难之时,则暑气自消矣。”帝默然。宦者曰:“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热也。”帝卒命允平营楼,日役万人,所费巨万。崇韬谏曰:“今两河水旱,军食不充,愿且息役,以俟丰年。”帝不听。
帝将伐蜀,辛卯,诏天下括市战马。
吴镇海节度判官、楚州团练使陈彦谦有疾,徐知诰恐其遗言及继嗣事,遗之医药金帛,相属于道。彦谦临终,密留中遗徐温,请以所生子为嗣。
太后疾甚。秋,七月,甲午,成德节度使李嗣源以边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帝不许。壬寅,太后殂。帝毁过甚,五日方食。
八月,癸未,杖杀河南令罗贯。初,贯为礼部员外郎,性强直,为郭崇韬所知,用为河南令。为政不避权豪,伶宦请托,书积几案,一不报,皆以示崇韬,崇韬奏之,由是伶宦切齿。河南尹张全义亦以贯高伉,恶之,遣婢诉于皇后,后与伶宦共毁之,帝含怒未发。会帝自往寿安视坤陵役者,道路泥泞,桥多坏。帝问主者为谁,宦官对属河南。帝怒,下贯狱;狱吏榜掠,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崇韬谏曰:“贯坐桥道不修,法不至死。”帝怒曰:“太后灵驾将发,天子朝夕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党也!”崇韬曰:“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谓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帝曰:“既公所爱,任公裁之。”拂衣起入宫,崇韬随之,论奏不已;帝自阖殿门,崇韬不得入。贯竟死,暴尸府门,远近冤之。
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赐吴越国王玉册、金印,红袍御衣。
九月,蜀主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历丈人观、上清宫,遂至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而还。
乙未,立皇子继岌为魏王。
丁酉,帝与宰相议伐蜀,威胜节度使李绍钦素谄事宣徽使李绍宏,绍宏荐“绍钦有盖世奇才,虽孙、吴不如,可以大任。”郭崇韬曰:“段凝亡国之将,奸谄绝伦,不可信也。”众举李嗣源,崇韬曰:“契丹方炽,总管不可离河朔。魏王地当储副,未立殊功,请依故事,以为伐蜀都统,成其威名。”帝曰:“儿幼,岂能独往,当求其副。”既而曰:“无以易卿。”庚子,以魏王继岌充西川四面行营都统,崇韬充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等使,军事悉以委之。又以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充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凤翔节度使李继严充都供军转运应接等使,同州节度使李令德充行营副招讨使,陕州节度使李绍琛充蕃汉马步军都排陈斩斫使兼马步军都指挥使,西京留守张筠充西川管内安抚应接使,华州节度使毛璋充左厢马步都虞候,邠州节度使董璋充右厢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严充西川管内招抚使,将兵六万伐蜀,仍诏季兴自取夔、忠、万三州为巡属。都统置中军,以供奉官李从袭充中军马步都指挥监押,高品李廷安、吕知柔充魏王府通谒。辛丑,以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并参预都统军机。
自六月甲午雨,罕见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霁。
郭崇韬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荐引旧恩,将行,言于上曰:“孟知祥信厚有谋,若得西川而求帅,无逾此人者。”又荐鄴都副留守张宪谨重有识,可为相,戊申,大军西行。
蜀安重霸劝王承休请蜀主东游秦州。承休到官,即毁府署,作行宫,大兴力役,强取民间女子教歌舞,图形遗韩昭,使言于蜀主;又献花木图,盛称秦州山川土风之美。蜀主将如秦州,群臣谏者甚众,皆不听;王宗弼上表谏,蜀主投其表于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几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艰难创业,欲传之万世。陛下少长富贵,荒色惑酒。秦州人杂羌、胡,地多瘴疠,万众困于奔驰,郡县罢于供亿。凤翔久为仇雠,必生衅隙;唐国方通欢好,恐怀疑贰。先皇未尝无故盘游,陛下率意频离宫阙。秦皇东狩,銮驾不还;炀帝南巡,龙舟不返。蜀都强盛,雄视邻邦,边亭无烽火之虞,境内有腹心之疾,百姓失业,盗贼公行。昔李势屈于桓温,刘禅降于邓艾,山河险固,不足凭恃。”韩昭谓禹卿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归,当使狱吏字字问汝!”王承休妻严氏美,蜀主私焉,故锐意欲行。
冬,十月,排陈斩斫使李绍琛与李严将骁骑三千、步兵万人为前锋,招讨判官陈乂至宝鸡,称疾乞留。李愚厉声曰:“陈乂见利则进,惧难则止。今大军涉险,人心易摇,宜斩以徇!”由是军中无敢顾望者。乂,蓟州人也。
癸亥,蜀主引兵数万发成都,甲子,至汉州。武兴节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主以为群臣同谋沮己,犹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遂东行。在道与群臣赋诗,殊不为意。
丁丑,李绍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挥使唐景思将兵出降;城使周彦禋等知不能守,亦降。景思,秦州人也。得城中粮二十万斛。绍琛纵其败兵万馀人逸去,因倍道趣凤州,李严飞书以谕王承捷。李继严竭凤翔蓄积以馈军,不能充,人情忧恐。郭崇韬入散关,指其山曰:“吾辈进无成功,不复得还此矣。当尽力一决。今馈运将竭,宜先取凤州,因其粮。”诸将皆言蜀地险固,未可长驱,宜按兵观衅。崇韬以问李愚,愚曰:“蜀人苦其主荒淫,莫为之用。宜乘其人情崩离,风驱霆击,彼皆破胆,虽有险阻,谁与守之!兵势不可缓也。”是日李绍琛告秉,崇韬喜,谓李愚曰:“公料敌如此,吾复何忧!”乃倍道而进。戊寅,王承捷以凤、兴、文、扶四州印节迎降,得兵八千,粮四十万斛。崇韬曰:“平蜀必矣!”即以都统牒命承捷摄武兴节度使。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败卒奔还,始信唐兵之来。王宗弼、宋光嗣言于蜀主曰:“东川、山南兵力尚完,陛下但以大军扼利州,唐人安敢悬兵深入!”从之。庚辰,以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王宗俨、兼侍中王宗昱为三招讨,将兵三万逆战。从驾兵自绵、汉至深渡,千里相属,皆怨愤,曰:“龙武军粮赐倍于它军,它军安能御敌!”李绍琛等过长举,兴州都指挥使程奉琏将所部兵五百来降,且请先治桥栈以俟唐军,由是军行无险阻之虞。辛巳,兴州刺史王承鉴弃城走,绍琛等克兴州,郭崇韬以唐景思摄兴州刺史。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朴弃城走。李绍琛等与蜀三招讨战于三泉,蜀兵大败,斩首五千级,馀众溃走。又得粮十五万斛于三泉,由是军食优足。
戊子,葬贞简太后于坤陵。
蜀主闻王宗勋等败,自利州倍道西走,断桔柏津浮梁;使中书令、判六军诸卫事王宗弼将大军守利州,且令斩王宗勋等三招讨。李绍琛昼夜兼行趣利州。蜀武德留后宋光葆遗郭崇韬书,“请唐兵不入境,当举巡属内附;苟不如约,则背城决战以报本朝。”崇韬复书抚纳之。己丑,魏王继岌至兴州,光葆以梓、绵、剑、龙、普五州,武定节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节度使兼侍中王宗威以梁、开、通、渠、麟五州,阶州刺史王承岳以阶州,皆降。承肇,宗侃之子也。自馀城镇皆望风款附。
天雄节度使王承休与副使安重霸谋掩击唐军,重霸曰:“击之不胜,则大事去矣。蜀中精兵十万,天下险固,唐兵虽勇,安能直度剑门邪!然公受国恩,闻难不可不赴,愿与公俱西。”承休素亲信之,以为然。重霸请赂羌人买文、扶州路以归;承休从之,使重霸将龙武军及所募兵万二千人以从。将行,州人饯于城外。承休上道,重霸拜于马前曰:“国家竭力以得秦、陇,若从开府还朝,谁当守之!开府行矣,重霸请为公留守。”承休业已上道,无如之何,遂与招讨副使王宗汭自文、扶而南。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且战且行,士卒冻馁,比至茂州,馀众二千而已。重霸遂以秦、陇来降。
高季兴常欲取三峡,畏蜀峡路招讨使张武威名,不敢进。至是,乘唐兵势,使其子行军司马从诲权军府事,自将水军上峡取施州。张武以铁锁断江路,季兴遣勇士乘舟斫之。会风大起,舟絓于锁,不能进退,矢石交下,坏其战舰,季兴轻舟遁去。既而闻北路陷败,以夔、忠、万三州遣使诣魏王降。郭崇韬遗王宗弼等书,为陈利害;李绍琛未至利州,宗弼弃城引兵西归。王宗勋等三招讨追及宗弼于白芀,宗弼怀中探诏书示之曰:“宋光嗣令我杀尔曹。”因相持而泣,遂合谋送款于唐。
辑评
的顺序呈现,并确保注释与辑评部分使用真实可考的内容编号形式,不虚构数据。
---
【译文】
从甲子年起至乙酉年十月止,历时一年多。
同光二年(公元924年)春正月甲辰日,幽州奏报契丹入侵,已抵达瓦桥。朝廷任命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留后霍彦威任副使,宣徽使李绍宏为监军,率兵救援幽州。
孔谦又向郭崇韬进言说:“首座相公政务繁忙,住处又远,租庸账目常积压延误,应另作安排。”此前豆卢革曾亲笔借省库钱数十万,孔谦将借条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便委婉提醒豆卢革。豆卢革恐惧,上奏请由郭崇韬专管租庸事务,但郭崇韬坚决推辞。皇帝问:“那么谁合适呢?”郭崇韬答:“孔谦虽长期掌管财政,若骤然委以重任,恐怕难孚众望,不如再用张宪。”皇帝当即下令召张宪入朝。孔谦更加失望。
岐王听说皇帝进入洛阳,内心不安,派其子行军司马、彰义节度使兼侍中李继严入贡,首次上表称臣。皇帝因岐王是前朝元老,曾与太祖地位相当,特加优待,每次下诏只称“岐王”,不直呼其名。庚戌日,加封李继严兼中书令,遣返凤翔。
皇帝下敕令:“宦官不应在外任职,凡前朝遗留宦官及各道监军,以及私家蓄养者,不论贵贱,一律召回京城。”当时身边已有宦官五百人,至此将近千人,待遇优厚,委以要职,视为心腹。自天祐以来,内诸司使多由士人担任,此时再度启用宦官,逐渐干预政事。不久又恢复各道监军制度,节度使出征或留京时,军府政务皆由监军裁决,凌驾主帅之上,倚势争权,藩镇无不愤恨。
契丹撤出塞外。朝廷召李嗣源回师,命泰宁节度使李绍钦、泽州刺史董璋驻守瓦桥。
李继严目睹唐军军容强盛,归后告知岐王,岐王愈发畏惧。癸丑日,上表请求正式履行藩臣之礼,皇帝下优诏不予批准。
孔谦厌恶张宪前来,对豆卢革说:“钱粮琐事,一个干练小吏即可办理。魏都是根本之地,岂不更重要?兴唐尹王正言品行尚可,但才智不足,实在不行,让他留在朝廷,众人辅佐,也比独当一面强。”豆卢革为此向郭崇韬转达,郭崇韬于是奏请将张宪留于东京。甲寅日,任命王正言为租庸使。此人昏懦无能,孔谦正是看中他易于控制。
李存审奏报契丹退去,收复新州。
戊午日,敕令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统归租庸使管辖。
皇帝派遣皇弟李存渥、皇子李继岌前往晋阳迎接太后与太妃。太妃说:“祖先陵庙在此,若全家离去,岁时谁来祭祀!”于是留下未行。太后到达时,庚申日,皇帝亲自到河阳迎接;辛酉日,随太后进入洛阳。
二月己巳朔日,皇帝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孔谦为讨好皇帝,对赦文中免除的赋税仍继续征收。从此百姓不信诏令,愁怨四起。
郭崇韬初到汴梁、洛阳,接受不少藩镇馈赠。亲近之人劝谏,他说:“我身兼将相,俸禄极丰,岂需外财!只是伪梁末年贿赂成风,今河南藩镇多为梁旧臣,实乃主上仇敌,若拒之,他们必生恐惧。我只是替国家收藏于私室罢了。”南郊祭祀前,郭崇韬率先献劳军钱十万缗。此前宦官劝皇帝将天下财赋分为内外两府:州县上供入外府作经费,方镇贡献入内府供宴游赏赐。结果外府常空,内府堆积如山。及至筹备郊祀,缺乏劳军资金,郭崇韬对皇帝说:“我已倾尽家财助办大礼,愿陛下也动用内府钱财补助有司。”皇帝沉默良久,说:“我在晋阳自有积蓄,可命租庸使运来相助。”于是取郭崇韬私宅金帛数十万补充,士兵仍不满,始生怨恨,出现离心倾向。
河中节度使李继麟请求专营安邑、解县盐池,每季向中央缴纳税款。己卯日,任命李继麟为制置两池榷盐使。
辛巳日,晋封岐王为秦王,仍保留不称名、不拜见的殊礼。
郭崇韬知李绍宏心怀不满,特设“内句使”一职,掌核三司财赋,由李绍宏担任,希望平息其意。但李绍宏终不悦,反使州县文书往来更加烦扰。郭崇韬位极将相,又兼节度使,以天下为己任,权力等同君主,每日门前车马盈门。性格刚急,遇事易怒,对宠幸之人求官索利者多加压制,宦官因而嫉恨,日夜在皇帝面前诋毁。郭崇韬扼腕叹息,却无法制约。豆卢革、韦说曾问他:“汾阳王本是太原人迁居华阴,你家世居雁门,可是他的分支?”郭崇韬答:“乱世失谱牒,先人言上距汾阳王仅四代。”豆卢革说:“那便是堂祖了。”从此郭崇韬自视膏粱世家,注重门第,提拔浮华之士,轻视功勋旧臣。有人求官,他说:“深知你的功劳能力,但出身寒微,不敢任用,恐被名流讥笑。”因此宠幸者在内嫉恨,勋旧在外怨愤。郭崇韬屡次请求将枢密使职位让给李绍宏,皇帝不准;又请分枢密院职权归内诸司以削其权,但宦官不断诽谤。郭崇韬郁郁不得志,欲赴本镇避祸,亲信劝阻说:“不可,蛟龙失水,蝼蚁也能制服。”
此前皇帝想立刘夫人为皇后,但有正妃韩夫人在,太后素来厌恶刘夫人,郭崇韬也多次劝谏,故未成。此时亲信劝郭崇韬:“若您奏请立刘夫人为后,必得皇帝欢心。宫中有皇后相助,则伶官宦寺不能为患。”郭崇韬听从,与宰相率百官共奏,请立刘夫人为中宫。癸未日,册立魏国夫人刘氏为皇后。刘后出身贫寒,得势后专事聚敛,在魏州时连柴草果菜都贩卖牟利。成为皇后后,四方贡品分作两份:一份献皇帝,一份送中宫。珍宝堆积如山,唯用于抄写佛经、施舍尼姑。
当时皇太后诰命、皇后教令与皇帝制敕并行于藩镇,各地奉行如一。
下诏命蔡州刺史朱勍疏浚索水,开通漕运。
三月己亥朔日,前蜀主在怡神亭宴请近臣,酒酣耳热之际,君臣及宫人都脱帽露髻,喧哗放纵。知制诰李龟祯劝谏:“君臣沉溺酒色,不顾国政,恐启北方敌国之谋。”不听。
乙巳日,镇州奏报契丹将犯边塞,诏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北京左厢马军指挥使李从珂分兵防备;命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屯驻邢州。李绍斌原姓赵,名行实,幽州人。
丙午日,加高季兴兼尚书令,封南平王。
李存审自认身为诸将之首,未能参与攻克汴州之功,愤懑成疾,病情加重,屡次上表请求入朝觐见,郭崇韬压制不准。病危时再表乞求“生见天颜”,方才获准。当初皇帝与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角力,存贤未尽全力,皇帝说:“你能胜我,即授藩镇。”存贤遵旨几乎摔倒皇帝为止。及至允许李存审入觐,皇帝即任命李存贤为卢龙行军司马,十余日后授节度使,说:“手搏之约,我不食言。”
庚戌日,幽州奏契丹侵犯新城。
功臣畏惧伶官宦寺谗言,皆感不安。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李嗣源请求解除兵权,皇帝不准。
自唐末战乱以来,士族之家常将告身卖给亲戚,导致宗法混乱,甚至出现舅叔拜甥、侄的现象,选官伪滥严重。郭崇韬欲整顿弊端,奏请铨选部门严格考核。当时参加南郊典礼的官员一千二百人,真正授官者仅数十人,九成以上被涂毁告身。落选者有的在路上号哭,有的饿死途中。唐代诸陵先前已被温韬盗掘,庚申日,任命工部郎中李途为长安按视诸陵使。皇子李继岌接替张全义判理六军诸卫事务。
夏四月己巳朔日,群臣上尊号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皇帝派客省使李严出使前蜀,李严极力夸耀帝威德,声称有统一天下之志,并指责朱氏篡位时诸侯无人勤王。王宗俦认为此语侮辱蜀国,请求斩杀李严,蜀主未允。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晋王有吞并我国之意,宜选将练兵,戍守边境,储备粮草,修造船舰以备战。”蜀主遂任命宋光葆为梓州观察使,兼武德节度留后。
乙亥日,加封楚王马殷兼尚书令。
庚辰日,赐前保义留后霍彦威姓名李绍真。
秦忠敬王李茂贞去世,遗表以其子李继严暂管凤翔军府事务。
起初,安义牙将杨立受李继韬宠信,继韬被诛后,常怀愤懑思乱。适逢征发安义兵三千戍守涿州,杨立对其部众说:“以往潞州兵从未戍边,今朝廷驱我等于绝塞,实不愿我留潞州。与其暴骨沙场,不如据城自守,成功则富贵,不成亦可为群盗。”于是鼓噪攻城东门,焚掠市肆;节度副使李继珂、监军张弘祚弃城逃走,杨立自称留后,派将士上表求授旌节。皇帝下诏命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为马步都指挥使,讨伐叛乱。
孔谦贷钱给百姓,强迫以低价折偿丝帛,屡次发文督促州县。翰林学士承旨、权知汴州卢质上书:“梁时赵岩为租庸使,举债苛敛,结怨于民。陛下革故鼎新,为民除害,而有关部门仍未改其弊政,是赵岩复生!今年春霜伤桑,茧薄丝少,仅完正税尚惧流亡,何况追加借贷,百姓如何承受!我只事奉天子,不事租庸司,敕令未颁,省牒频下,望早降明命!”皇帝未予答复。
南汉主出兵侵闽,屯于汀、漳边境;闽军反击,南汉兵败退。
胡柳之战时,伶人周匝被梁俘获,皇帝时常思念。入汴当日,周匝迎驾马前,皇帝大喜。周匝流泪说:“我能活命,全靠梁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之力,愿乞两州以报恩。”皇帝答应。郭崇韬劝谏:“陛下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初成,未及封赏一人,先授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之心。”因此作罢。一年后,伶人屡次提及,皇帝对郭崇韬说:“我已许诺周匝,不见三人深感惭愧。你言虽正,也为我委屈施行吧。”五月壬寅日,任命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当时亲军中有百战未得刺史者,无不愤慨叹息。
乙巳日,右谏议大夫薛昭文上疏,指出:各地僭越称王者尚多,征伐不可停歇;士卒久战,赏赐不足,宜以四方贡献及南郊余资增颁;河南诸军原为梁精锐,恐被他国利诱,应加以安抚;户口流亡,宜宽徭薄赋;非急需土木工程应裁减;择荒地牧马,勿践民田。皇帝均未采纳。
戊申日,蜀主遣李严回国。当初皇帝命李严在蜀购买宫中珍玩,但蜀法禁止锦绣奇珍输入中原,仅粗劣物品允许输入,称为“入草物”。李严回国后禀报,皇帝怒道:“王衍难道不怕沦为‘入草之人’吗!”李严趁机进言:“王衍幼稚昏庸,不理政务,排斥旧臣,亲近小人。执政大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谄媚专权,贪财无厌,贤愚颠倒,刑赏混乱,上下奢淫成风。依我看,大军一至,必如土崩瓦解,指日可待。”皇帝深以为然。
因潞州叛乱,庚戌日,下诏全国州镇不得修城浚壕,悉毁防御器具。
壬子日,新任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卒于幽州。李存审出身寒微,常告诫诸子:“我年轻时提剑离乡,四十年间位极将相,其间万死一生不止一次,破骨取出箭镞百余枚。”遂将所出箭镞交付子孙收藏,说:“你们生于富贵,当知父辈创业如此艰难。”
幽州奏契丹将入侵,甲寅日,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东北面行营招讨使,率大军渡河北上。契丹骑兵屯于幽州东南门外,遍布郊野,粮运多被劫掠。
壬戌日,任命李继严为凤翔节度使。
乙丑日,任命代理归义留后曹义金为节度使。当时瓜州、沙州与吐蕃杂居,曹义金遣使绕道入贡,故授此职。
李嗣源大军前锋抵达潞州时已黄昏,营地初定,张廷蕴率领百余壮士越过壕沟攀城,守军不能抵抗,随即开门迎大军入城。天明后李嗣源与李绍荣到达,城已攻下,二人颇不悦。丙寅日,李嗣源奏报潞州平定。六月丙子日,杨立及其党羽在镇国桥被凌迟处死。潞州城垣高深,皇帝下令夷平。
丙戌日,任命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留京宿卫,宠遇甚厚。皇帝有时携太后、皇后亲临其家。皇帝有一宠姬貌美且曾生育,刘后嫉妒。适逢李绍荣丧妻,一日陪侍宫中,皇帝问:“你还娶妻否?我为你求婚。”刘后顺势指着宠姬说:“皇上怜惜绍荣,何不将此人赐他!”皇帝难以拒绝,略表同意。刘后立即催促绍荣谢恩,待皇帝回头,宠姬已被肩舆抬出宫门。皇帝为此托病绝食数日。
壬辰日,任命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宣武节度使,代李存审为蕃汉内外马步总管。
秋七月壬寅日,前蜀任命礼部尚书许寂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孔谦再次在郭崇韬面前诋毁王正言,又重贿伶官宦寺,谋求租庸使职位,终未得逞,怏怏不乐。癸卯日,上表请求辞职。皇帝大怒,认为逃避职责,欲依法惩处,景进求情才免罪。梁时决口黄河连年泛滥,危害曹、濮二州,甲辰日,命右监门上将军娄继英督汴、滑士兵堵塞。不久又溃。
庚申日,在新州设置威塞军。
契丹恃强遣使向皇帝索要幽州安置卢文进。当时东北诸族皆役属契丹,唯渤海未服;契丹主图谋南侵,恐渤海袭其后方,先发兵攻辽东,派将领秃馁与卢文进占据营、平等州骚扰燕地。
八月戊辰日,前蜀命右定远军使王宗锷为招讨马步使,率二十一军屯洋州;乙亥日,任命长直马军使林思谔为昭武节度使,戍利州以防唐军。
租庸使王正言中风,神志不清,不能理事,景进多次反映。癸酉日,任命副使、卫尉卿孔谦为租庸使,右威卫大将军孔循为副使。孔循即赵殷衡,后梁灭亡后恢复本名。孔谦自此得以施展抱负,横征暴敛以满足皇帝欲望,百姓困苦不堪。癸未日,赐孔谦“丰财赡国功臣”称号。
皇帝再派使者李彦稠入蜀。九月己亥日,抵达成都。
癸卯日,皇帝在近郊狩猎。当时皇帝频繁出游,随从骑兵践踏农田,洛阳令何泽藏身草丛,待皇帝到来拦马劝谏:“陛下赋税急迫,庄稼即将成熟,又遭践踏,官吏如何治理,百姓如何生存!臣愿先赐死。”皇帝安慰后遣走。何泽,广州人。
契丹进攻渤海,无功而返。
前蜀前山南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见蜀主失德,与王宗弼密谋废立,宗弼犹豫未决。庚戌日,王宗俦忧愤而死。宗弼对宋光嗣、景润澄等人说:“宗俦教我杀你们,今日无忧矣。”宋光嗣等人伏地哭泣致谢。其子王承班闻之叹曰:“我家恐难幸免。”
乙卯日,蜀主任命前镇江军节度使张武为峡路应援招讨使。
丁巳日,幽州奏契丹入侵。
冬十月辛未日,天平节度使李存霸、平卢节度使符习奏称:所属州县多直接奉租庸使文书办事,本道毫不知情,扰乱体制。租庸使辩称近年惯例皆如此。皇帝下敕:“朝廷旧制,制敕不下支郡,州牧不专奏;今两道所奏合本朝旧规,租庸所陈乃伪廷近事。今后支郡除进奉外,须经本道转奏,租庸催征亦须通报观察使。”虽有此令,终究未能执行。
易定奏报契丹入侵。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奏请选拔骁勇士兵一万二千人,组建驾下左右龙武步骑四十军,兵器赏赐皆优于他军,自任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以裨将安重霸为副。旧将无不愤耻。安重霸,云州人,以狡诈贿赂得宠于王承休。
吴越王钱镠恢复向本朝进贡。壬午日,皇帝沿用梁所授官爵予以确认。钱镠大量进贡,并贿赂权要,请求赐金印、玉册、诏书不名、称国王。有关部门指出:“按制唯有天子用玉册,王公用竹册;非四夷不得封国王。”皇帝全部曲从其意。
吴王巡视白沙观看楼船,改白沙为迎銮镇。徐温自金陵来朝。此前徐温以亲吏翟虔任阁门、宫城、武备等使,监视吴王言行,防范甚严。此时吴王当面称“雨”为“水”,徐温问缘故,王答:“翟虔父名‘雨’,我早已避讳。”并对徐温说:“你忠诚我知道,但翟虔无礼,宫中及宗室所需常不得满足。”徐温顿首谢罪,请斩翟虔。王曰:“斩则太过,徙远即可。”遂贬抚州。
十一月癸卯日,皇帝率亲军在伊阙狩猎,命随官拜谒梁太祖墓。穿越山险,连日不停,夜间围猎,士卒坠崖死亡伤残众多。丙午日还宫。
前蜀遣翰林学士欧阳彬来访。彬,衡山人。又遣李彦稠东归。
癸卯日,皇帝亲猎伊阙,命从官拜梁太祖墓。跋涉山险,连日不休,夜夜合围,士卒坠崖死者甚众。丙午日返宫。
前蜀因与唐修好,撤销威武城戍守,召关宏业等二十四军回成都。戊申日,又罢武定、武兴招讨刘潜等三十七军。
丁巳日,赐护国节度使李继麟铁券,其子李令德、李令锡皆为节度使,诸子成童即授官,恩宠冠绝诸藩。
庚申日,蔚州奏契丹入侵。
辛酉日,前蜀罢天雄军招讨,命王承骞等二十九军回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日,前蜀任命右仆射张格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初张格获罪时,中书吏王鲁柔乘机逼迫;再为相后,杖杀王鲁柔。许寂对人说:“张公才高识浅,杀一王鲁柔,他人谁敢自保!这是取祸之端。”
前蜀罢金州戍守,命王承勋等七军回成都。
己巳日,命宣武节度使李嗣源率宿卫兵三万七千人赴汴州,随后北上抵御契丹。
庚午日,皇帝与皇后驾临张全义府邸,张全义陈列大量贡品。酒酣时,皇后奏请:“妾幼失父母,见老者辄思念,请以父礼事全义。”皇帝应允。张全义惶恐固辞,再三坚持,最终接受皇后跪拜,并献礼谢恩。次日,皇后命翰林学士赵凤起草书信感谢张全义。赵凤密奏:“自古无天下之母拜人臣为父者。”皇帝嘉奖其直,但仍照实行。此后皇后与张全义每日互派使者问候馈赠不断。
起初,唐僖宗、昭宗时期,宦官虽盛,未曾授节度使。蜀将安重霸劝王承休求秦州节度使,承休对蜀主说:“秦州多美妇人,请为陛下采选进献。”蜀主应允。庚午日,任命王承休为天雄节度使,封鲁国公,以龙武军为其亲兵。
乙亥日,前蜀任命前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徐延琼为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徐延琼以外戚身份位居旧将之上,众人不服。壬午日,北京奏报契丹侵犯岚州。
辛卯日,前蜀改明年年号为咸康。
卢龙节度使李存贤去世。
这一年,前蜀主改封普王宗仁为卫王,雅王宗辂为幽王,褒王宗纪为赵王,荣王宗智为韩王,兴王宗泽为宋王,彭王宗鼎为鲁王,忠王宗平为薛王,资王宗特为莒王;宗辂、宗智、宗平均免去军职。
同光三年(公元925年)春正月甲午朔日,前蜀大赦。
丙申日,下诏有司改葬唐昭宗及少帝,终因费用不足作罢。
契丹侵犯幽州。
庚子日,皇帝自洛阳出发;庚戌日,抵达兴唐府。
诏命平卢节度使苻习修筑酸枣遥堤以防黄河决口。
当初李嗣源北征路过兴唐,东京仓库有御用精细铠甲,嗣源致函副留守张宪取五百副,张宪因军需紧急,未及奏报即发放。皇帝大怒:“张宪不奉诏命,擅自将我的铠甲给嗣源,是何用心!”罚俸一月,并命其自往军中取回。皇帝欲召义武节度使王都将入朝,计划开辟球场,张宪说:“以行宫阙廷为球场,前年陛下即位于此,坛址不可毁,请于宫西另辟。”数日未成,皇帝命毁即位坛。张宪对郭崇韬说:“此坛是主上祭天受命之所,怎能毁弃!”郭崇韬从容进言,皇帝立即命两虞候拆毁。张宪私下对郭崇韬说:“忘天背本,莫大不祥。”
二月甲戌日,任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卢龙节度使。
丙子日,李嗣源奏报在涿州击败契丹。
皇帝忧虑契丹,与郭崇韬商议,宿将凋零殆尽,李绍斌威望不足,欲调李嗣源镇守真定以为声援,郭崇韬认为妥当。当时郭崇韬兼任真定留守,皇帝欲调其镇汴州,崇韬推辞说:“臣内掌枢机,外预大政,富贵已极,何必再领藩镇?群臣中有人追随陛下多年,百战仅得一州。我无汗马功劳,仅因侍从左右,赞襄圣谋,位至将相,常感不安。今愿委任勋贤,使我卸去兵权,实为夙愿。汴州为关东要冲,富庶繁盛,若我不赴任,徒令他人代理,形同空城,不利于巩固国基。”皇帝说:“深知你忠诚,但你为我策划袭取汶阳,保河津,由此虚袭大梁,成就帝业,岂百战之功可比!今我贵为天子,岂能让你寸土无有!”崇韬坚辞,皇帝乃允。庚辰日,调李嗣源为成德节度使。
南汉主闻唐灭梁,心生畏惧,派宫苑使何词入贡,窥探虚实。甲申日,何词至魏州。返回后称:“皇帝骄奢淫逸,政事荒废,不足畏惧。”南汉主大喜,自此不再通使。
皇帝性好胜,不愿权归臣下,入洛后信伶宦之谗,疏忌宿将。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日,上表请以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以便照顾家人,皇帝怒道:“嗣源握兵权,居重镇,军政在我,岂能为其子请官!”遂贬李从珂为突骑指挥使,率数百人戍石门镇。嗣源忧惧,上章申诉,久后方释。辛丑日,请求赴东京朝觐,不许。郭崇韬因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下说:“总管非久居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密劝皇帝召其入宫宿卫,夺其兵权,又劝除之,皇帝皆不从。
己酉日,皇帝自兴唐出发,经德胜渡河,历杨村、戚城,观昔日战场,指点群臣以为乐事。
洛阳宫殿宏伟深邃,宦官欲扩充嫔妃,诈称宫中夜见鬼怪。皇帝欲请咒师驱邪,宦官说:“我昔事咸通、乾符年间天子,六宫人数不下万人。今掖庭半空,故鬼魅游荡。”皇帝遂命宦官王允平、伶人景进搜罗民间女子,远及太原、幽、镇,充实后宫,逾三千人,不问来历。皇帝自兴唐返回时,车载牛拉,络绎于途。张宪奏:“诸营妇女逃亡千余人,疑为扈从军官挟匿。”实则皆入宫中。
庚辰日,皇帝抵洛阳;辛酉日,下诏复以洛阳为东都,兴唐府为邺都。
夏四月癸亥朔日,日食。
五台僧诚惠以妖术惑众,自称能降天龙、呼风唤雨。皇帝尊信,亲率后妃及皇弟皇子礼拜,诚惠安然坐受,群臣莫敢不拜,唯郭崇韬不拜。时值大旱,皇帝自邺都迎其至洛阳祈雨,百姓朝夕瞻仰,数十日无雨。有人警告:“官以师祈雨无效,将焚之。”诚惠逃去,惭惧而死。
庚寅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去世。
太后自与太妃分别后,常郁郁寡欢,虽娱乐满前,未尝展颜;太妃别后亦忧病交加。太后频频遣使送医送药,闻其病重即绝食,对皇帝说:“我与太妃情同姐妹,欲亲往探视。”皇帝以暑热路远苦劝,久之乃止,仅遣皇弟存渥等迎侍。五月丁酉日,北都奏太妃去世。太后悲痛绝食数日,皇帝陪伴宽慰。太后自此患病,又欲亲赴葬礼,皇帝力谏阻止。
闽王王审知病重,命其子节度副使王延翰暂管军府。
自春至夏大旱,六月壬申日,始降雨。
皇帝苦于酷暑,在宫中择高地纳凉,皆不合意。宦官说:“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观数以百计。如今陛下竟无避暑之所,宫殿还不如当时公卿宅第。”皇帝命宫苑使王允平另建高楼消暑。宦官又说:“郭崇韬常皱眉,孔谦总说用度不足,恐陛下虽欲营建,终难实现。”皇帝说:“我用内府钱,不关经费。”但仍虑崇韬劝谏,派中使传话:“今年酷暑异常,昔在河上抗梁,营垒卑湿,披甲乘马,亲冒矢石,犹不觉热。今居深宫反难忍受,奈何?”崇韬答:“陛下昔在前线,强敌未灭,念仇雪耻,故不觉暑。今外患已除,四海宾服,虽珍台闲馆犹觉闷热。若不忘艰难之时,则暑气自消。”皇帝默然。宦官说:“崇韬宅第不亚皇宫,难怪不知陛下之热。”皇帝终命王允平建楼,每日役万人,耗资巨万。崇韬劝谏:“今黄淮旱涝,军粮不足,望暂停工程,待丰年再行。”皇帝不听。
皇帝将伐蜀,辛卯日,下诏全国征集战马。
吴镇海节度判官、楚州团练使陈彦谦病重,徐知诰恐其遗言涉及继嗣问题,接连赠送医药金帛。彦谦临终密疏徐温,请求立己子为嗣。
太后病危。秋七月甲午日,成德节度使李嗣源以边事稍缓,上表请求入朝探母,皇帝不准。壬寅日,太后去世。皇帝哀毁过度,五日方进食。
八月癸未日,杖杀河南县令罗贯。罗贯曾任礼部员外郎,性格刚直,受郭崇韬赏识,任河南令。执法不避权贵,伶官请托文书堆案,一概不理,全交崇韬处理,由此招致伶宦切齿。河南尹张全义亦因其高傲而恶之,派婢女向皇后投诉,皇后与伶官共同陷害,皇帝含怒未发。适逢皇帝亲往寿安视察坤陵工程,道路泥泞,桥梁多坏。问主管是谁,宦官答属河南县。皇帝大怒,下罗贯入狱;狱吏拷打至体无完肤,次日传诏处死。郭崇韬劝谏:“罗贯仅因桥道不修,罪不至死。”皇帝怒:“太后灵驾将发,天子往来,桥道不修,你说无罪,是朋党!”崇韬答:“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谓用法不公,是臣之罪。”皇帝说:“既是你所爱,任你处置。”拂袖入宫,崇韬追随不止,皇帝闭门不纳。罗贯终被处死,尸体暴于府门,远近皆以为冤。
丁亥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赐吴越国王玉册、金印、红袍御衣。
九月,前蜀主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经丈人观、上清宫,至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而返。
乙未日,立皇子李继岌为魏王。
丁酉日,皇帝与宰相议伐蜀。威胜节度使李绍钦素谄媚宣徽使李绍宏,绍宏推荐:“绍钦有盖世奇才,孙吴不及,堪当大任。”郭崇韬反对:“段凝乃亡国之将,奸谄无双,不可信用。”众人推举李嗣源,崇韬说:“契丹正盛,总管不可离河朔。魏王为储贰,未立殊功,请依旧例,任其为伐蜀都统,建立威名。”皇帝说:“儿年幼,岂能独往,需择副手。”继而说:“无人胜过你。”庚子日,任命魏王李继岌为西川四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使,军务悉委之。又命荆南节度使高季兴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凤翔节度使李继严为都供军转运应接使,同州节度使李令德为副招讨使,陕州节度使李绍琛为蕃汉马步军都排陈斩斫使兼都指挥使,西京留守张筠为西川管内安抚应接使,华州毛璋为左厢都虞候,邠州董璋为右厢都虞候,客省使李严为西川管内招抚使,率兵六万伐蜀,并诏高季兴自取夔、忠、万三州为属地。都统设中军,以供奉官李从袭为中军马步都指挥监押,高品李廷安、吕知柔为魏王府通谒。辛丑日,命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参预都统军机。
自六月甲午日起,连雨不见日星,江河泛滥,历时七十五日方晴。
郭崇韬因北都留守孟知祥曾有荐引之恩,临行前对皇帝说:“孟知祥信厚有谋,若得西川择帅,无人更胜于此。”又荐邺都副留守张宪谨重有识,可为宰相。戊申日,大军西征。
前蜀安重霸劝王承休请蜀主东巡秦州。承休到任后即拆府署建行宫,大兴徭役,强夺民间女子教歌舞,绘图送韩昭,令其进言;又献花木图,盛赞秦州山水之美。蜀主决意前往,群臣力谏不听;王宗弼上表劝阻,蜀主掷表于地;太后泣食以止,亦无效。前秦州判官蒲禹卿上表近两千言,大意为:“先帝艰难创业,欲传万世。陛下生于富贵,沉迷酒色。秦州羌胡杂处,多瘴疠,万人奔波,郡县疲于供应。凤翔久为仇敌,恐生变乱;唐国初通好,反启疑心。先皇非无故游幸,陛下随意离宫。秦皇东巡不返,炀帝南巡未归。蜀虽强盛,内有腹心之疾,百姓失业,盗贼横行。昔李势屈于桓温,刘禅降于邓艾,山河险固不足恃。”韩昭威胁:“我收你表,待主上西归,令狱吏逐字审你!”王承休妻严氏美貌,蜀主私通,故执意东行。
冬十月,排陈斩斫使李绍琛与李严率骁骑三千、步兵万人为前锋。招讨判官陈乂至宝鸡称病求留。李愚厉声:“见利则进,惧难则退,大军涉险,人心易摇,宜斩以儆效尤!”军中遂无人敢退缩。陈乂,蓟州人。
癸亥日,蜀主率数万兵自成都出发;甲子日,至汉州。武兴节度使王承捷报唐兵西进,蜀主以为群臣合谋阻挠,不信,扬言:“我正欲耀武扬威。”继续东行,途中与群臣赋诗,毫无戒备。
丁丑日,李绍琛攻威武城,蜀指挥使唐景思率众投降;城使周彦禋等知不可守,亦降。获粮二十万斛。绍琛放走败兵万余,加速奔赴凤州。李严飞书劝降王承捷。李继严竭凤翔积蓄供军,仍不足,人心恐慌。郭崇韬入散关,指山说:“进不能成功,便不得归此地!当拼死一决。今粮运将竭,宜先取凤州,取其粮。”诸将皆言蜀地险固,不宜长驱。崇韬问李愚,愚曰:“蜀人苦主荒淫,不肯效力。宜乘其人心离散,风驰霆击,彼皆破胆,虽有险阻,谁肯坚守!兵贵神速。”当日李绍琛捷报至,崇韬喜曰:“公料敌如此,吾何忧!”遂加速进军。戊寅日,王承捷献凤、兴、文、扶四州印节投降,得兵八千,粮四十万斛。崇韬曰:“平蜀必矣!”即以都统名义命其代理武兴节度使。己卯日,蜀主至利州,威武败兵奔还,始信唐兵已来。王宗弼、宋光嗣建议:“东川、山南兵力尚存,陛下扼守利州,唐军岂敢深入!”采纳。庚辰日,以王宗勋、王宗俨、王宗昱为三招讨,率兵三万迎战。随驾兵自绵、汉至深渡,千里相连,皆怨愤:“龙武军粮赏倍于我,我等如何御敌!”李绍琛过长举,兴州都指挥使程奉琏率五百兵投降,并请先修栈道,保障通行。辛巳日,兴州刺史王承鉴弃城逃,绍琛克兴州,郭崇韬以唐景思代理兴州刺史。乙酉日,成州刺史王承朴弃城逃。李绍琛与蜀三招讨战于三泉,蜀兵大败,斩首五千,余众溃散。又得粮十五万斛,军食充足。
戊子日,贞简太后葬于坤陵。
蜀主闻宗勋等败,自利州昼夜西逃,烧断桔柏津浮桥;命王宗弼率大军守利州,并下令斩三招讨。李绍琛昼夜兼程趋利州。蜀武德留后宋光葆致书郭崇韬,表示若唐兵不入境,愿举五州归附,否则决一死战。崇韬回信安抚。己丑日,魏王继岌至兴州,宋光葆献梓、绵、剑、龙、普五州,王承肇献洋、蓬、壁三州,王宗威献梁、开、通、渠、麟五州,王承岳献阶州,皆降。其余城镇望风归附。
天雄节度使王承休与副使安重霸谋袭唐军,重霸劝:“若败,则大事去矣。蜀有精兵十万,地形险固,唐军岂能越剑门?但公受国恩,闻难不可不赴,愿与公同归。”承休信之。重霸建议赂羌人借文、扶州路返回;承休从之,命重霸率龙武军及募兵一万二千同行。出发时,州人在城外饯行。承休启程,重霸跪马前说:“国家竭力建秦陇,若随您还朝,谁来守卫?您先行,我愿为您留守。”承休已出发,无可奈何,只得与副使王宗汭由文、扶南下。该地荒芜,羌人袭击,边战边行,士卒冻饿,至茂州仅剩两千。重霸遂以秦、陇降唐。
高季兴久欲取三峡,畏蜀将张武威名,不敢进。此时乘唐军之势,命子从诲代理军府,自率水军上峡攻施州。张武以铁锁横江,季兴遣勇士乘舟砍锁,适逢大风,舟挂于锁,进退不得,遭矢石攻击,战舰毁坏,季兴乘轻舟逃走。不久闻北路陷落,遂遣使向魏王请降。郭崇韬致书王宗弼等分析利害。李绍琛未至利州,宗弼已弃城西归。王宗勋等三招讨追至白芀,宗弼出示诏书:“宋光嗣令我杀尔等。”相拥而泣,遂合谋降唐。
---
【评析】
1. 本篇记载后唐庄宗同光二年至三年间政局演变,涵盖军事征伐、中枢权力斗争、宦官伶人干政、财政改革失败及伐蜀决策全过程,是研究五代政治生态的重要史料。
2. 文中突出郭崇韬作为核心人物的矛盾处境:既有整顿财政、抑制藩镇、选贤任能的政治抱负,又因权力集中、门第观念引发旧将与宦官集团联合反扑,终致悲剧结局。
3. 庄宗形象复杂:初期有统一之志,后期骄奢怠政,宠信伶宦,滥用民力,反映“创业易守成难”的历史规律。
4. 孔谦理财政策暴露五代财政痼疾:以内府私藏取代国家财政,横征暴敛,加剧社会矛盾。
5. 伐蜀之战描写详尽,体现郭崇韬战略眼光与执行力,同时揭示前蜀政权腐朽不堪一击,印证“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理。
6. 宦官势力复兴标志唐末弊政复燃,为后唐迅速衰亡埋下伏笔。
7. 文体为典型编年史笔法,叙事简洁,善用对比(如郭崇韬清廉与孔谦贪渎),寓褒贬于记事之中。
8. 对人物心理刻画细腻,如李存审临终训子、罗贯死谏、太后思太妃等情节,增强历史感染力。
9. 地理军事描述精确,如散关、凤州、剑门等要地争夺,展现战争地理重要性。
10. 整体结构严谨,以时间为主线,穿插多线叙事,体现司马光“鉴于往事,资于治道”的修史宗旨。
---
【注释】
1. 阏逢涒滩:岁星纪年法,“阏逢”为甲,“涒滩”为申,指甲申年。
2. 同光:后唐庄宗年号,始于公元923年。
3. 瓦桥:地名,在今河北雄县西南,五代边防要地。
4. 租庸使:掌管全国租税与力役的财政官职,五代权重。
5. 手书:亲笔书信。
6. 省库:中央财政仓库。
7. 张宪:字允中,太原人,后唐大臣,曾任租庸使。
8. 内官:宦官。
9. 监军:朝廷派驻藩镇监督军事的官员,多由宦官担任。
10. 伶人:宫廷艺人,庄宗尤宠周匝、景进等人。
---
【赏析】
1. 司马光以冷静客观之笔记录历史变迁,不加主观评论,而通过事件排列自然显现因果关系,如郭崇韬之兴衰、庄宗之成败,皆由其行为逻辑推演而成。
2. 善用细节揭示深层矛盾,如“洛阳令遮马谏猎”一事,既表现基层官吏的勇气,也暴露皇帝无视民生的统治危机。
3. 人物对话极具个性,郭崇韬言辞坦率刚正,孔谦阴险务实,庄宗任性自负,皆跃然纸上。
4. 结构上采用“总—分—合”模式:开篇概述年度,中间按月记事,结尾总结战果,脉络清晰。
5. 战争描写注重战略与后勤结合,如郭崇韬“先取凤州,因其粮”之策,体现现实主义军事思想。
6. 对制度沿革关注细致,如租庸三司合并、监军制度恢复,均为理解五代官制演变的关键材料。
7. 情感表达克制而有力,如李存审“破骨出镞”遗训,寥寥数语展现一代名将的奋斗精神。
8. 使用春秋笔法,如“嬖幸侥求,多所摧仰”暗讽郭崇韬打击宠臣引发仇恨,“军士皆不满望”直指赏罚不公导致离心。
9. 时间线索严密,干支纪日精准,体现《资治通鉴》严谨的史学风格。
10. 兼顾宏观局势与微观个体,既有帝王将相的决策,也有百姓士兵的苦难,构成完整的历史图景。
---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述分明,考证详洽,于五代典章制度最为赅备。”
2.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三十:“庄宗之亡,非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七十三 · 后唐纪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