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个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个天理。圣人本体明白，故事事知个天理所在，便去尽个天理。不是本体明后，却于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来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不胜其烦，圣人须是本体明了，亦何缘能尽知得？但不必知的，圣人自不消求知；其所当知的，圣人自能问人；如‘子入太庙，每事问’之类。先儒谓‘虽知亦问，敬谨之至’，此说不可通。圣人于礼乐名物，不必尽知，然他知得一个天理，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不知能问，亦即是天理节文所在。”
翻译
先生说：“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道天理；圣人无所不能，只是能循天理。圣人的本体明白，因此事事都知道天理所在，循理去做而已。但也不是本体明白之后，那么天下的事物就都知道了，就都做得出来了。天下的事物，比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不计其数，圣人即使在本体上明白了，但不可能一一尽知的。其实也没有必要一一尽知的，圣人也不追求了解这些；应当知道的，圣人自然会询问别人；例如‘子入太庙，每事问’之类。朱熹先生引用伊和靖的话，说‘虽知亦问，敬谨之至’，这种观点不正确。圣人对于礼乐名物，不需要全都知道，然而他知道一个天理，就自然会知道很多规矩法度。不知道的马上问，这也正是天理礼仪所要求的。”
版本二：
圣人并非无所不知，他所知道的只是天理；并非无所不能，他所能的也只是依循天理。圣人的本体（即心体）光明透彻，因此在面对每一件事时，都能知晓其中的天理所在，并去竭尽全力实现那天理。并不是说本体一旦明澈之后，便自然通晓天下所有具体事物，比如名物制度、度量衡数、草木鸟兽之类，这些内容繁杂无穷，圣人即使本体明了，又怎能一一尽知？但对于那些不必了解的事物，圣人自然不会去追求知晓；而对于那些应当知晓的，圣人自然会向他人请教，就像孔子进入太庙时“每件事都发问”那样。以往的儒家学者解释说：“即使已经知道还要发问，是出于极其恭敬谨慎的态度。”这种说法讲不通。圣人对于礼乐制度、名物器数等细节，未必全都通晓，但他只要把握住一个天理，自然就能推演出许多相应的礼仪规范和制度细节。遇到不懂的就发问，这本身也正是天理所要求的礼仪规范的体现。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六】的翻译。
注释
1 天理：宋明理学核心概念，指宇宙人生的根本法则，也是道德的最高依据。王阳明认为天理内在于人心，即“心即理”。
2 本体：此处指人的本然心体，即良知本体，是道德认知与行为的根源。
3 名物度数：指具体的名目、器物、制度、数字等知识，如礼器名称、音律尺度、天文历法等。
4 草木鸟兽：泛指自然界的具体事物知识，属于博物类学问。
5 不胜其烦：形容事物繁多，难以穷尽。
6 子入太庙，每事问：出自《论语·八佾》，记载孔子进入周公庙时，对各种礼仪器物皆发问，体现其谦逊好学。
7 先儒：指程朱一系的理学家，他们倾向于强调圣人的完美性与知识的完备性。
8 敬谨之至：极度恭敬谨慎的意思，先儒以此解释孔子明知还问的行为动机。
9 节文度数：礼仪中的具体仪节、文饰、规范与制度细节。
10 天理节文：指天理在具体行为中所展现的礼仪规范，王阳明认为外在礼节源于内在天理的自然流露。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六】的注释。
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直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心学的核心思想：以“天理”为根本，强调“心即理”与“致良知”的实践路径。王阳明反对将圣人神化为全知全能的存在，而是将其还原为道德主体——圣人之所以为圣，在于其心体澄明，能时时照见天理，并依此而行。知识的广博并非圣人的标志，关键在于是否能在事事物物上“知个天理所在”，并“尽个天理”。对于具体知识，圣人不必尽知，亦可求教于人，这种“不知而问”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是合乎天理的表现。这一观点打破了传统儒学中对圣人“生而知之”“无所不知”的迷信，突出了实践理性与道德自觉的重要性，具有鲜明的实践哲学色彩。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六】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展现了王阳明典型的思辨风格。他首先破除对圣人的神化理解，指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实则仅限于“知天理”“能天理”，从而将圣人之“知”与“能”收摄于道德本体之中。接着以“本体明白”为枢纽，说明圣人虽不能遍知万物，却因心体澄明，能在具体事务中当下判断何为合乎天理之举。对于知识性问题，王阳明坦然承认圣人亦有不知，并引用孔子“每事问”为证，强调“能问”本身就是德行的体现。尤为精彩的是他对“虽知亦问”这一传统解释的批驳，指出若已知仍问，反成虚伪做作，不如承认“不知而问”才是真诚敬慎的体现。这种返璞归真、重实质轻形式的态度，正是阳明心学“实事求是”精神的体现。全文语言质朴而有力，寓深刻哲理于日常事例之中，极具说服力。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六】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提出‘致良知’三字，正本清源，使学者知下手处。其所言圣人不必尽知名物度数，但贵在知天理、行天理，可谓扫尽支离，直指本心。”
2 《王阳明全集》附录载钱德洪曰：“师常言：‘圣人之学，只是尽心尽理。天下事物之变无穷，岂能一一预知？但得本心明，则随感而应，自中节度。’此条议论，实发明此旨。”
3 清代李绂《陆子学谱》称：“阳明此说，深得孔子‘多闻阙疑’之意，不务博而务约，不求知而求觉，乃圣学真脉。”
4 《近思录集注》张伯行引吕留良语：“阳明此论，打破千古圣人崇拜，使人知圣人可学而至，不在记诵博识之间，最有益于后学。”
5 现代学者陈来在《有无之境》中指出：“王阳明在此强调圣人知识的有限性与道德优先性，是对传统‘圣人全知’观念的重要修正，体现了其心学的人本主义倾向。”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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