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
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掩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与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翻译
九川问：“当程颐先生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时，他的弟子都说他泄露了天机。先生的致良知的学说，是不是也泄露了过多的天机？”
先生说：“圣人早已把致良知的学说指示了世人，只是因为被后人隐匿了，我不过使它重新显露而已，何来泄露天机之说呢？良知是每个人天生就有的，虽觉察到，也觉得无关紧要。因而，我向没有切实用功的人说致知，只可惜他们也不屑一顾，对彼此都没有什么收益；我同踏实用功却不得要领的人谈致知，讲解清晰，他们则感到受益匪浅。”
版本二：
陈九川问道：“程颐先生讲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的时候，当时的门人就认为这已经泄露了天机。先生您所提倡的‘致知’学说，是否也太过泄露天机了呢？”
先生回答说：“圣人早就已经把道理指出来给人看了，只是后人将其遮蔽隐没了，我只是重新加以阐明罢了，怎么能说是泄露呢？这个道理本是人人自身具有的，一旦觉悟，就觉得其实并不稀奇。然而对那些不肯下真实功夫的人去讲，他们往往轻视忽略，令人可惜，彼此都没有益处；但若对那些确实在用功修行却不得要领的人点拨一下，他们就会豁然开朗，获得极大的力量。”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十二】的翻译。
注释
1 伊川：指程颐（1033–1107），字正叔，号伊川，北宋理学家，与兄程颢并称“二程”，为宋代理学奠基人之一。
2 体用一原：体与用同出一源。体指本体、根本，用指作用、表现。此语出自《易传》，意谓内在本体与外在功用本为一体，不可分割。
3 显微无间：明显与精微之间没有间隔。显指外在显现，微指内在细微。强调事物表里一致，内外贯通。
4 泄天机：泄露天地自然之奥秘，常用于形容将深奥难言的道理公开说出，带有神秘色彩。
5 先生：此处指王守仁（王阳明）。
6 致知：王阳明心学核心概念之一，源于《大学》“致知在格物”，阳明将其解释为“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即通过内省恢复本心之良知。
7 发明：阐发、揭示，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创造”，而是使原本存在但被遮蔽的事物显现出来。
8 掩匿：隐藏、埋没。
9 觉来甚不打紧一般：一旦觉悟，会觉得这道理其实平常，并不特别玄妙。
10 提撕：提醒、警策、拉一把之意，引申为及时点拨、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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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下》中陈九川所录，集中反映了王阳明对其“致知”思想的辩护与阐释。面对学生关于“致知之说是否泄露天机”的疑问，王阳明并未回避，而是从道之本有性、圣人已示、后人掩蔽等角度予以回应，强调其学说实为“发明”而非“创设”，具有强烈的回归本心、唤醒良知的实践指向。他指出，真正的道理并非神秘不可言说，而是人人本具，关键在于是否肯下实功。此段体现了阳明心学“心即理”“致良知”的核心精神，也揭示了其教学方法上的因材施教与契机点化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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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简洁而意蕴深远，通过师生问答的形式，展现了王阳明对“致知”学说的自信与担当。他不以“泄天机”为讳，反而坦然承认自己是在“发明”圣人早已揭示的道理，体现出一种返本开新的学术气度。文中“此是人人自有的”一句，直指心学“心即理”的根本立场——真理不在外求，而在内心自觉。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听讲对象的区分：对不用功者而言，真言亦成空谈；对实修而迷途者，则一点即通，沛然有力。这种因材施教、注重实践的精神，正是阳明教学法的精髓所在。语言平实却力透纸背，既有哲理深度，又富教育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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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觉为宗，故其言曰‘此是人人自有的’，不假外求，直下承当。”
2 《王阳明全集》编者评：“此条辨‘致知’非私秘之术，乃日用常行之道，破世人以心学为玄虚之疑。”
3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师每言‘良知’二字，是自家体认出来，非敢创新，亦非故泄，欲人反身而诚耳。”
4 刘宗周《人谱》：“阳明言‘致知’，如揭日月而行，非秘传，亦非强聒，唯实用功者能得其力。”
5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在此强调‘发明’而非‘创制’，意在表明其学说的合法性来自经典与人心的双重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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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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