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问：“延平先生说：‘合乎天理而没有私心。’合乎天理和没有私心，怎样区别？”
先生说：“心即理，没有私心就是合于理，不合于理就是存有私心。若分开心与理来谈论，恐怕不妥当。”
又问：“佛家对于人世间的一切私欲都不沾染，这应该是无私心吧；但他们抛弃人伦，却似乎不合乎天理。”
先生答：“佛家和世人其实是一回事，两者都是成就他个人的一己私心而已。”
版本二：
有人问：“李延平先生说：‘当理而无私心。’那么‘当理’和‘无私心’该如何区别？”
先生回答说：“心就是理，没有私心就是合乎理；不合乎理，便是有私心。如果把心与理分开来讲，恐怕也不妥当。”
又问：“佛教对于世间一切情感欲望的私念都不沾染，似乎做到了无私心；但他们抛弃人伦关系，又似乎不合乎理。”
先生说：“这也只是一件事，他们终究也只是成全了自己一个自私的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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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延平：指李侗（1093–1163），字愿中，号延平，南宋理学家，朱熹的老师之一，属程门后学，主张“默坐澄心，体认天理”。
2 当理：符合天理，行为合乎道德准则。
3 心即理：王阳明心学的根本命题，认为天理不在心外，人心本具天理，道德法则内在于人的本心。
4 无私心即是当理：王阳明认为，只要心中毫无私欲遮蔽，本心自然发用，行为便自动合乎天理。
5 未当理便是私心：若行为不合天理，根源在于心中有私欲障蔽，使本心不能显现。
6 析心与理言之：将心与理作为两个独立存在的实体来讨论，这是朱熹理学的观点，认为“性即理”，理在心外需格物穷理。
7 释氏：指佛教。
8 情欲之私：指世俗的情感与欲望，如爱憎、贪恋等。
9 外弃人伦：佛教出家修行，不婚不仕，脱离父子、君臣、夫妇等五伦关系，被儒家视为悖理。
10 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指佛教追求个人解脱、涅槃，虽看似超脱，实则以自我为中心，违背儒家“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公共伦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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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条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第八十条，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心即理”的核心哲学思想。对话围绕“当理”与“无私心”的关系展开，通过辨析儒家与佛家在“无私”问题上的异同，揭示了阳明心学对“理”的内在化理解。王阳明反对将心与理割裂看待，强调道德之理不在外物而在本心，真正的“当理”必须源于无偏无私的本心。同时，他对佛教虽表面“无私”却背弃人伦的做法予以批评，指出其本质仍是“私己”，因其脱离现实伦理责任，实为一种逃避式的自我成全。此条短小精悍，却融贯义理、辨析异端、彰显儒学实践精神，是理解阳明心学伦理观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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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条对话结构清晰，层层递进。首问从李延平语出发，探求“当理”与“无私心”的界限，王阳明以“心即理”一语破之，将二者统一于本心，体现出心学对理学二元架构的超越。次问引入佛教作为对照，极具现实针对性。阳明并未否认佛教“不染情欲”的表象清净，但直指其“外弃人伦”的实践缺失，进而揭示其“私己”的本质，展现出儒家重伦理实践、强调入世担当的精神立场。语言简洁而锋利，逻辑严密，既有形上思辨，又有价值判断。尤其“亦只是一统事”一句，将复杂问题归于一心，凸显心学“万法归心”的统摄力。整段文字充分体现了王阳明“即体即用”“即心即理”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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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心即理为宗，故凡言理而不本于心者，皆以为支离。”
2 《传习录集评》施邦曜曰：“心即理，则理非外铄；无私心，则心自中正。此阳明立教之根本也。”
3 陈来《有无之境》评：“王阳明在此强调，理不在心外，故无私之心自然合于理，此乃对朱子‘性即理’的彻底反转。”
4 钱穆《阳明学述要》云：“阳明谓佛氏虽似无私，然避世绝伦，正是最大之私，以其专为一身计也。”
5 杜维明《阳明心学的现代意义》指出：“王阳明批判佛教的‘私己’，实为强调儒家伦理的普遍关怀，体现了一种伦理主体性的自觉。”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八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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