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问：“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于神明，何怕之有？”
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恶，故未免怕。”
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所不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
翻译
陆澄问：“有人夜里怕鬼，怎么办？”
先生说：“这种人平日里不能做到完全出于公义而心中有愧，所以才会怕鬼。如果平时的行为不违神灵，坦荡光明，又有什么可怕的？”
马明衡说：“正直的鬼不可怕，只恐怕邪恶的鬼不理会人的善恶，所以难免有些害怕。”
先生说：“邪恶的鬼怎能迷惑正人君子？只怕是人自己心邪，才有能迷惑的鬼，并不是鬼迷惑你，而是人心已自迷了；例如，人好色，就是色鬼迷；贪财，就是财鬼迷；不该怒而怒，就是怒鬼迷；不该怕而怕，就是惧鬼迷。”
版本二：
陆澄问：“有人夜里害怕鬼，该怎么办？”
先生说：“这只是因为平日里不能‘集义’，内心有所亏欠，所以才害怕。如果平时的行为合乎神明之道，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子莘说：“正直的鬼当然不用怕，但恐怕邪鬼不问人的好坏善恶，所以难免会怕。”
先生说：“怎么会有邪鬼能迷惑正直的人呢？只要一有害怕的心理，就是心术不正的表现，所以才会被迷惑，并不是鬼迷惑人，而是自己的心迷惑了自己。比如人贪恋美色，就是被色鬼所迷；贪图财物，就是被财鬼所迷；不该发怒却发怒，是被怒鬼所迷；不该恐惧却恐惧，是被惧鬼所迷。”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二十六】的翻译。
注释
《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子莘，指马明衡，字子莘，福建莆田人，阳明学生。闽中有阳明学问自马明衡始。
1 澄：即陆澄，字原静，又字清伯，明代学者，王阳明弟子之一，《传习录》中多载其问学之语。
2 集义：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指持续不断地依道义行事，使内心充满浩然之气。王阳明继承此说，认为“集义”是涵养本心的重要工夫。
3 心有所慊：慊（qiè），不满、惭愧之意。心中有亏欠、不坦然。
4 神明：指天地鬼神，亦可引申为道德法则或天理的象征。此处意谓行为合乎天理，则无愧于心，亦无惧于幽冥。
5 子莘：即薛侃，字尚谦，号中离，广东揭阳人，王阳明重要弟子，曾参与编订《传习录》。
6 正直之鬼：指忠臣孝子死后所化的善鬼，传统认为此类鬼魂护佑正人，不加害于人。
7 邪鬼：民间信仰中作祟害人的鬼魂，常被认为无差别扰人。
8 心邪：指内心偏私、不正，未能持守天理，易受外物牵引。
9 好色、好货：贪恋美色与财物，属私欲之表现，违背良知。
10 怒所不当怒，惧所不当惧：情绪失控，出于私意而非公理，皆为“迷”的表现。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二十六】的注释。
评析
1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第二十六则，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心学“心外无物”“心即理”的核心思想。
2 面对“怕鬼”这一民间常见的心理恐惧，王阳明并未从迷信角度回应，而是将其转化为道德修养与心性工夫的问题。
3 “集义”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指日常行为不断积累道义，使浩然之气充盈。王阳明强调，若平日行事光明磊落，内心无所愧怍，则自然无畏。
4 王阳明否定“邪鬼”能主动害人的观念，认为“怕”本身就是心邪的表现，揭示出恐惧源于内心的不正，而非外在威胁。
5 他将“好色”“好货”“怒不当怒”“惧不当惧”皆归为“鬼迷”，实则是以形象比喻指出：人被私欲所牵，即是失去本心，落入“迷障”。
6 此段语言通俗而寓意深刻，通过日常经验阐明心学要义，体现王阳明“即事即理”“即情即性”的教化方式。
7 子莘之问代表世俗常识思维，而王阳明的回答则跃升至心性本体层面，形成鲜明对比，凸显心学超越常情的哲学高度。
8 全篇主旨在于强调主体精神的自主性——人心正，则百邪不侵；心若不正，即便无鬼亦自生恐怖。
9 这种将外在恐惧内化为道德省察的方法，正是“致良知”工夫的具体实践。
10 整段对话简洁有力，层层递进，展现出王阳明以理服人、破除迷信、导人向善的教学风格。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二十六】的评析。
赏析
本则对话虽短，却极具哲理深度与现实意义。王阳明巧妙地将一个看似迷信的问题——“夜怕鬼”，转化为对人心内在状态的深刻剖析。他并不否认“鬼”的存在，但更强调“心”的主导作用：真正的危险不在外部世界，而在内心是否清明正直。
“集义”是儒家修养的重要概念，王阳明将其与“心安”直接关联。他认为，只要日常行为合乎道义，内心坦荡无私，便如《论语》所言“君子坦荡荡”，自然无所畏惧。这种观点打破了人们对超自然力量的盲目恐惧，赋予个体以道德自信。
尤为精彩的是，王阳明提出“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彻底翻转了主客关系。所谓“鬼迷”，实则是人被自身欲望所困。他用“色鬼”“货鬼”“怒鬼”“惧鬼”等说法，生动揭示了各种情欲如何像“鬼”一样缠绕人心，使人迷失本性。这不仅是修辞上的巧喻，更是心学对人性弱点的精准诊断。
整段文字逻辑严密，由现象到本质，由外及内，最终归结于“致良知”的实践要求。它教导人们不必向外求安，而应反身而诚，修养本心。这种将恐惧心理转化为道德反省的方式，既具心理学洞见，又富含哲学智慧，充分展现了王阳明作为思想家与教育家的卓越风范。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二十六】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王守仁传》称其“以心学倡天下”，本条即可见其化俗入理、转迷成悟之功。
2 清代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评曰：“阳明之教，专提‘致良知’三字，点出人心真命脉，故能破妄息惧。”
3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云：“先生每因学者一疑一惧，随机指点，皆归本于身心。”此条正是一例。
4 刘宗周《人谱》引此条以证“过由心造”，强调恐惧亦属“心病”，须从根本处医治。
5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评：“王阳明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为心的问题，表现出彻底的主观唯心主义立场，但也体现出高度的精神自主性。”
6 陈来《有无之境》指出：“阳明所谓‘鬼迷’，实为‘私欲’之代称，是以象征语言表达道德批判。”
7 张岱年在《中国哲学大纲》中认为：“王阳明此说，虽近玄妙，实含深刻的心理洞察力。”
8 束景南《阳明学十讲》评：“此条以‘怕鬼’为切入点，揭示了心学‘反求诸己’的根本路径。”
9 董平《王阳明的生活世界》称：“阳明在此并非讨论鬼神是否存在，而是借题发挥，强调道德实践对于心灵安定的关键作用。”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传习录》：“大旨以明心见性为主，往往借事理以阐发义理，词近而旨远。”此条正合其评。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二十六】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