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 用《庄》语

卜算子：词牌名。相传是借用唐代诗人骆观光的绰号。骆观光写诗好用数字取名，人称「卜算子」。北宋时盛行此曲。明末清初·万红友《词律》引毛氏云：「骆义乌诗，用数名，人谓为『卜算子』，故牌名取之。」又云：「按山谷词『似扶著卖卜算』，盖取义以今卖卜算命之人也。又因秦湛词有：『极目烟中百尺楼』之句，故《图谱》删『卜算子』而名『百尺楼』；然『卜算子』之名，得知较早也。」。元 高拭词注「仙吕调」。苏东坡词有「缺月挂疏桐」句，名《缺月挂疏桐》。秦处度词有「极目烟中百尺楼」句，名《百尺楼》。僧皎词有「目断楚天遥」句，名《楚天遥》。无名氏词有「蹙破眉峰碧」句，名《眉峰碧》。双调，四十四字，上下阕各两仄韵。两结亦可酌增衬字，化五言句为六言句，于第三字豆。宋教坊复演为慢曲，《乐章集》入「歇指调」，八十九字，前阕四仄韵，后阕五仄韵。

「一以我为牛，一以我为马」句：《庄子·卷七·〈内篇·应帝王〉》：「有虞氏不及泰氏。唐·成子实疏：『有虞氏，舜也。泰氏，即太昊伏羲也。三皇之世，其俗淳和；五帝之时，其风浇。竞浇竞则运知而养物，淳和则存真而驭寓，不及之义，验此可知也。』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唐·成子实疏：『夫舜，包臧七义，要求士庶，以得百姓之心，未是忘怀，自合天下，故出于是非之域。亦有作臧字者。臧，善也。善于仁义，要求人心者也。』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唐·成子实疏：『徐徐，宽缓之容。于于，自得之貌。伏牺之时，淳风尚在，故外则安闲而徐缓，觉则欢娱而自得也。』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唐·成子实疏：『忘物我，遣是非，或马或牛，随人呼召。人兽尚且无主，何是非之有哉。』其知情信，唐·成子实疏：『率其真知，情无虚矫，故实信也。』其德甚真，唐·成子实疏：『以不德为德，德无所德，故不伪者也。』而未始入于非人。唐·成子实疏：『既率其情，其德不伪，故能超出心知之境，不入是非之域者也。』」我为马，四卷本丁集改作「吾为马」。

「人与之名受不辞」句：《庄子·卷十三·〈外篇·天道〉》：「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

「江海任虚舟」句：《庄子·卷二十·〈外篇·山木〉》：「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风雨从飘瓦。醉者乘车坠不伤，全得于天也」句：《庄子·卷十九·〈外篇·达生〉》：「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选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1. 卜算子：词牌名，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两仄韵。

2. 一以我为牛，一以我为马：语出《庄子·应帝王》：“汝不知夫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呼我牛则牛，呼我马则马。”意谓对外界称号不加分别，坦然接受。

3. 人与之名受不辞：别人给予称号也不推辞，体现顺物自然的态度。

4. 善学庄周者：真正懂得并实践庄子哲学的人。

5. 江海任虚舟：典出《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比喻人若内心空虚无执，外物无法伤害。

6. 风雨从飘瓦：语本《庄子·达生》：“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哉？其化物也，如风之过箫；虽以天下非之，失其所哉？其动也如风雨之飘瓦。”形容对外界毁誉不动于心。

7. 醉者乘车坠不伤：出自《庄子·达生》：“彼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因醉者无知无识，精神完整，故不受伤害。

8. 全得于天也：指保全了天赋的本性与生机，即“全德”“全生”之意，是庄子推崇的理想状态。

9. 庄周：即庄子，战国时期道家代表人物，主张齐物、逍遥、无为。

10. 虚舟：空船，比喻人心若能如空船般无所执着，则外物不能扰。

以上为【卜算子 · 用《庄》语】的注释。

本词题为“用《庄》语”，即借用《庄子》中的思想与语言风格来抒发词人的人生感悟。辛弃疾以道家旷达超脱的态度，回应世俗荣辱，表达了一种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生命哲学。词中化用《庄子·应帝王》“呼我牛则牛，呼我马则马”及“虚舟”“飘瓦”等典故，强调无我、无执、无伤的境界。末句借醉者坠车不伤之喻，说明忘我之人反而能得天全，暗含对现实纷争与名利束缚的批判。整首词语言简淡而意蕴深远，展现了辛弃疾在儒家济世理想受挫后转向道家寻求精神解脱的一面。

以上为【卜算子 · 用《庄》语】的评析。

这首《卜算子》是辛弃疾晚年作品中融合道家思想的典型代表。表面上看，词人似乎在宣扬一种消极避世的态度，实则是在仕途困顿、理想难伸的现实中，借庄子哲学寻求心灵的慰藉与超越。上片开篇即用“牛马”之喻，直承《庄子》原意，表现对外界评价的彻底超脱——无论被尊为马还是贬为牛，皆坦然受之，不生嗔喜。这种“不辞”的态度，并非懦弱妥协，而是“善学庄周”的智慧体现，是一种主动的精神解放。

下片进一步以“虚舟”“飘瓦”两个意象深化主题。“江海任虚舟”写出一种随波逐流却不为所伤的自在状态，象征人在世间行走，若能内心空明，便不惧外界冲撞；“风雨从飘瓦”则强调对毁誉得失的漠然，如同风雨吹落屋瓦，自然发生，无需挂怀。结尾引用“醉者坠车不伤”的寓言，极具哲理意味：正因为醉者无意识、无恐惧、无执着，反而得以“全生”。这正是庄子所谓“形全精复，与天为一”的境界。

全词语言质朴，用典精当，结构紧凑，层层递进，由名相之辨入精神之全，体现了辛弃疾在儒道之间的思想张力。他并非真正放弃济世之志，而是在痛苦挣扎中，借道家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此词可视为其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外虽放达，内藏悲慨。

以上为【卜算子 · 用《庄》语】的赏析。

1. 《词林纪事》卷七引《艺蘅馆词选》：“稼轩此作，纯用《庄子》语意，辞简而旨远，可谓得庄之髓。”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四：“‘醉者乘车坠不伤’二句，结得浑成，非熟读《庄子》者不能道。”

3. 近人夏敬观《手批稼轩词》：“此阕全从《庄子·达生》篇出，然自有寄托，非徒模拟也。”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论“无我之境”时云：“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此词正近“无我之境”。

5. 当代学者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此词当作于罢居带湖或瓢泉时期，借庄语以抒愤世之情，表面旷达，实含悲凉。”

以上为【卜算子 · 用《庄》语】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