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下清江,怅望阁道晚。人言玉笥更奇绝,漳口停舟路非远。
肩舆取径沿村落,心目先驰嫌足缓。山昏欲就云储眠,疏林月色与风泉。
当年曾此寄一迹,屈指忽复三千春。岩头坐石剥落尽,手种松柏枯龙鳞。
三十六峰仅如旧,涧谷渐改溪流新。空中仙乐风吹断,化为鼓角惊风尘。
风尘惨淡半天地,何当一扫还吾真?从行诸生骇吾说,问我恐是兹山神。
君不见广成子,高卧崆峒长不死。到今一万八千年,阳明真人亦如此。
翻译
夕阳西下,清江之上暮色苍茫,我怅然望着通往山道的路径,已近黄昏。人们都说玉笥山风景更为奇绝,从漳口停舟出发,路程并不遥远。于是换乘肩舆,取道穿越村落,心中早已飞向目的地,只嫌脚步太慢。天色渐暗,想要在云霞间栖息安眠,只见稀疏的林间洒落月光,与风声泉响相伴。恍惚之间,梦魂飞越,竟抵达了那真实的仙境;破晓时分,悄然遁迹而至洞天福地。这洞天并非人间凡境,而我亦非寻常世人。当年曾在此地留下踪迹,屈指算来,倏忽已过三千余年。岩头石上坐痕早已剥蚀殆尽,亲手种下的松柏也已干枯如龙鳞般沧桑。三十六峰依旧如昔,但山谷溪流却渐渐改变模样。空中传来仙乐,被风吹断,转而化作战鼓号角之声,惊扰了清静天地。风尘惨淡,弥漫半空,何时才能扫尽这些纷扰,回归我的本真?随行的学生们惊讶于我的言语,问我是否就是这座山中的神灵。你可曾听说广成子?他高卧崆峒山中,长生不死。至今已有一万八千年,而阳明真人我也将如此永存。
以上为【火秀宫次一峯韵三首其三】的翻译。
注释
1 火秀宫:道教宫观名,位于江西吉安府峡江县玉笥山上,相传为仙人修炼之所。
2 次一峯韵:依照友人一峯和尚(或道士)原诗之韵脚所作的和诗。“一峯”为人号,具体身份待考。
3 玉笥:即玉笥山,在今江西省峡江县北,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传为群仙聚集之地。
4 漳口:地名,当在玉笥山附近,为水路通往山中的起点。
5 肩舆:古代一种由两人抬行的轻便轿子,常用于山行。
6 云储眠:意谓在山间云雾缭绕之处歇息。“储”通“伫”,停留之意。
7 真境:道教术语,指超脱尘俗的神仙境界。
8 遁迹来洞天:指隐去身形进入道教所谓的“洞天福地”。洞天,道教称名山胜境中有神仙居住的秘境。
9 当年曾此寄一迹:暗喻自己前世或往昔曾在此修行。“寄一迹”即留下一段踪迹。
10 屈指忽复三千春:夸张说法,极言时间久远,仿佛已历数千载。
11 剥落尽:指岩石上的痕迹因岁月侵蚀而消失。
12 枯龙鳞:形容老松柏树皮皲裂如龙鳞,象征岁月沧桑。
13 三十六峰:玉笥山有三十六峰之说,各具名目,为道教圣地景观。
14 空中仙乐:传说中神仙出行时天乐齐鸣的景象。
15 鼓角惊风尘:比喻现实中战乱或世俗纷争打破宁静,仙乐变为军事号角。
16 广成子:上古传说中的仙人,《庄子》《史记》皆有记载,居崆峒山,黄帝曾向其问道。
17 崆峒:山名,道教发源地之一,在今甘肃平凉,亦泛指仙人居所。
18 阳明真人:王守仁自号。“阳明”为其别号,因曾居阳明洞而得名;“真人”为道教对得道者的尊称,此处自比仙真,寓含精神不灭之意。
以上为【火秀宫次一峯韵三首其三】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守仁《火秀宫次一峯韵三首》之第三首,借游历玉笥山(火秀宫所在)抒写超脱尘世、返归真性的哲思。全诗以梦境与现实交织的笔法,构建出一个仙凡交融的精神空间。诗人自比“阳明真人”,将自身置于与古代仙人广成子同等的地位,表达其心学所追求的“心即理”“万物一体”的境界。诗中既有对自然山水的真实描绘,又有玄远的时空想象,融合道家神仙思想与儒家圣贤情怀,展现出王阳明晚年精神世界的高远与超越。语言古朴雄浑,意境幽深,是其诗歌创作中极具哲理色彩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火秀宫次一峯韵三首其三】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上可分为三层:首段写入山行程与期待之情,次段转入梦境般的洞天经历,末段升华为对永恒与本真的哲思。诗人以“落日下清江”开篇,营造出苍茫孤寂的氛围,随即通过“人心先驰嫌足缓”一句,凸显其精神对超然之境的迫切向往。中间“梦魂忽忽到真境”是全诗转折点,由实入虚,进入一个非人间的时间维度——在这里,三千年弹指而过,人事变迁,唯有山峰如旧,而溪谷已改,体现自然界与人类历史的无常。更妙的是,“仙乐”化为“鼓角”,将理想世界骤然拉回动荡现实,形成强烈对比,表达了诗人身处乱世、欲求清净而不得的苦闷。结尾以“广成子”作比,既是对自身道德修养与精神境界的自信肯定,也透露出一种超越生死、与道合一的理想人格追求。整首诗融山水之景、梦境之幻、哲理之思于一体,语言虽仿古体,却不失灵动,体现了王阳明作为理学家兼诗人的独特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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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九:“阳明先生以理学名家,而诗亦高旷清远,出入宋元之间。此诗托意深远,似涉仙语,实乃寓心性之说于游仙之中。”
2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钱谦益):“王守仁……才情俊逸,诗多慷慨激烈,亦有时出以幽玄恍惚之词。如《火秀宫》诸作,谈神仙而意在修德,托梦境而志在复性,盖与其讲学相表里者也。”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阳明五言古诗,得力于陶韦,而参以禅机道趣。此篇‘梦魂忽忽’以下数语,恍若登真蹑虚,然终归于‘还吾真’三字,可见其学宗旨所在。”
4 《明文海》提要引黄宗羲语:“先生之学主于致良知,其诗亦每于景物之中发悟证心。此作假游仙之体,写顿悟之机,所谓‘洞天非人世,予亦非世人’,正是良知超然独立之象。”
5 《御选明诗》(清代官修)评此诗:“格调高古,辞气雄浑,虽涉游仙,而不离儒者本色。结处以广成子比己,非僭妄也,盖自信其道可与天地同久云。”
以上为【火秀宫次一峯韵三首其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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