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东山路。
恍临风、周情孔思,悠然千古。
寂寞东家丘何在?
缥缈危亭小鲁。
试重上、岩岩高处。
更忆公归西悲日,正蒙蒙、陌上多零雨。
嗟费却,几章句。
谢公雅志还成趣。
把似渠垂功名泪,算何如、且作溪山主。
双白鸟,又飞去。
翻译
下马走上东山的小路,忽然间仿佛感受到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悠然间与千古圣贤神交。昔日寂寞的孔丘(东家丘)如今安在?只见一座高耸缥缈的小鲁亭隐约可见。试着重新登上这险峻的高处,又忆起当年你归隐西行之日,正逢蒙蒙细雨洒落在田间小路上。可叹我费尽心思写下这些词句,又能如何呢?
谢安本有高雅志趣,晚年归隐仍得其乐。记得你中年时胸怀风流抱负,常携歌女舞伎同游。然而君臣之间的政事终究艰难,晚年听那秦筝之声也觉凄苦。眼前满目皆是苍翠松竹千亩,何等清幽!与其垂泪于功名未就,倒不如做个山水田园的主人。看那两只白鸟双双飞去,自由自在,不染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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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金缕歌》、《风敲竹》、《贺新凉》。传作以《东坡乐府》所收为最早,惟句豆平仄,与诸家颇多不合。因以《稼轩长短句》为准。双调,一百十六字,上阕五十七字,下阕五十九字,各十句六仄韵。大抵用入声部韵者较激壮,用上、去声部韵者较凄郁,贵能各适物宜耳。
「题赵兼善龙图东山园小鲁亭」:广信书院本作「题赵兼善龙图东山小鲁亭」,四卷本丁集作「题赵兼善东山园小鲁亭」。
赵兼善:即赵达夫。南宋·袁燮《絜(jié)斋集·卷十八·运判龙图赵公墓志铭》:「公讳充夫,字可大,魏悼王之七世孙也。始名达夫,字廉善,孝宗为更其名,公并字易焉。……从外舅寓居于信之铅(Yán)山。公颖悟而嗜书,外祖奇之,室以孙女。以金紫荫补官,主永福簿。丁父忧,服除调太和丞,监青龙镇,辟涔(cén)水检踏官,知宜兴县,签书淮南军节度判官,知新喻县,通判湖州,守临汀、嘉禾、吴兴三郡,奉祠,起知道州,辞不赴,仍赋祠禄,擢提举淮东常平茶盐公事,直秘阁、福建转运判官,告老,进直敷文阁与祠,再告老,升龙图阁致其事。……守吴兴时,忤时宰之亲,遄归故里,结亭二十有五,放怀岩壑,若将终身。彊而后起,名流多称慕之,而诚斋杨公知之最真,有契于心尔。时权奸妄开边隙,公深言其不然,虽拂其意,不恤也。非轻视轩冕其能尔乎?有楼曰『一经』,有馆曰『东塾』。」按:奉祠指宋代设宫观使、判官、都监、提举、提点、主管等职,以安置五品以上不能任事或年老退休的官员等。他们只领官俸而无职事。因宫观使等职原主祭祀,故亦称奉祠。《宋史·卷一百七十·〈职官志·宫观〉》:「宋制,设祠禄之官,以佚老优贤。先时员数绝少,熙宁以后乃增置焉。在京宫观,旧制以宰相、执政充使,或丞、郎、学士以上充副使,两省或五品以上为判官,内侍官或诸司使、副为都监,又有提举、提点、主管。」
东山园:《铅(Yán)山县志·卷三·山川志》:「东山,在县东三里,翠微间有亭,绍圣五年县尹苏坚题曰『携游』。宋舂陵守赵充夫治其地为东园。」南宋·袁燮《絜(jié)斋集·卷十八·运判龙图赵公墓志铭》:「守吴兴时,忤时宰之亲,遄归故里,结亭二十有五,放怀岩壑,若将终身。……有楼曰『一经』,有馆曰『东塾』。」
小鲁亭:《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周情孔思:李汉《韩吏部文集序》:「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貌。」按: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士大夫美之,为赋「我徂东山」诗。孔子登东山而小鲁。赵氏既建亭于东山,且以为名,故引周、孔事以褒美之。
东家丘:《孔子家语》:「孔子西家有愚夫,不知孔子为圣人,乃曰:『彼家东丘。』」《三国志·卷十一·〈魏书·邴原传〉》:「邴(bǐng)原字根矩,北海朱虚人也。少与管宁俱以操尚称,州府辟命皆不就。……太祖征吴,原从行,卒。」东晋、南朝宋·裴松之注引《邴原别传》:「原十一而丧父,家贫,早孤。邻有书舍,原过其旁而泣。师问曰:『童子何悲?』原曰:『孤者易伤,贫者易感。夫书者,必皆具有父兄者,一则羡其不孤,二则羡其得学,心中恻然而为涕零也。』师亦哀原之言而为之泣曰:『欲书可耳!』答曰:『无钱资。』师曰:『童子苟有志,我徒相教,不求资也。』于是遂就书。一冬之间,诵《孝经》、《论语》。自在童龀(chèn)童年之中,嶷然有异。及长,金玉其行。欲远游学,诣安丘孙崧。崧辞曰:『君乡里郑君,君知之乎?』原答曰:『然。』崧曰:『郑君学览古今,博闻彊识,钩深致远,诚学者之师模也。君乃舍之,蹑屣千里,所谓以郑为东家丘者也。君似不知而曰「然」者,何?』原曰:『先生之说,诚可谓苦药良针(zhēn)矣;然犹未达仆之微趣也。人各有志,所规不同,故乃有登山而采玉者,有入海而采珠者,岂可谓登山者不知海之深,入海者不知山之高哉!君谓仆以郑为东家丘,君以仆为西家愚夫邪?』」
岩岩:《诗经·鲁颂·閟(bì)宫》:「泰山岩岩,鲁邦所詹。」按:此盖谓既已登东山而小鲁,更应登泰山而小天下也。
「更忆公归西悲日,正蒙蒙、陌上多零雨」句:《诗经·豳(bīn)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tāo tāo)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谢公雅志还成趣。记风流、中年怀抱,长携歌舞」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晋书·卷八十一·〈桓宣传·(族子)桓伊传〉》:「(桓)伊字叔夏,……性谦素,……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时谢安女婿王国宝专利无检行,安恶其为人,每抑制之。及孝武末年,嗜酒好肉,而会稽王道子昏醟(yòng)尤甚,惟狎昵谄邪,于是国宝谗谀之计稍行于主相之间。而好利险诐之徒,以安功名盛极,而构会之,嫌隙遂成。帝召伊饮宴,安侍坐。帝命伊吹笛。伊即吹为一弄,乃放笛云:『臣于筝分乃不及笛,然自足以韵合歌管,请以筝歌,并请一吹笛人。』……伊便抚筝而歌《怨诗》曰:『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滕》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声节慷慨,俯仰可观。安泣下沾衿,乃越席而就之,捋其须曰:『使君于此不凡!』帝甚有愧色。」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语王右军曰:『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谢公,四卷本丁集作「谢安」。
「政尔良难君臣事,晚听秦筝声苦」句:用桓伊抚琴歌《怨诗》(按实为曹植《怨歌行》句)泣谢安事。又宋·黄庭坚《戏答俞清老道人寒夜三首·其一》诗:「有人梦超俗,去发脱儒冠。平明视清镜,政尔良独舞。」唐·岑参《秦筝歌送外甥萧正归京》:「汝不闻秦筝声最苦,五色缠弦十三柱。」
把似:「把」字有「与其」、「假使」二义。
「双白鸟,又飞去」句:宋·欧阳修《和韩学士襄州闻喜亭置酒》诗:「清川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赵兼善龙图:赵善括,字兼善,南宋官员,曾任龙图阁直学士。“龙图”为龙图阁学士省称。
3. 东山园:赵兼善退居之地,借谢安“东山再起”典故命名,寓归隐之意。
4. 小鲁亭:亭名,“小鲁”语出《孟子·尽心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此处既切地名,又暗喻高瞻远瞩之志。
5. 周情孔思:指周公的政治理想与孔子的道德思想,泛指儒家圣贤情怀。
6. 东家丘:指孔子。因孔子曾居阙里,邻里不知其贤,称之为“东家丘”,后用以代指被世人忽视的贤者。
7. 危亭:高耸之亭。
8. 公归西悲日:指赵兼善辞官归隐之时。“西悲”或化用“西州泪”典,羊昙哭谢安故事,表达对友人离去的感伤。
9. 谢公雅志还成趣:谢公安石,东晋名相,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后出仕又归隐,此处以谢安比赵兼善,赞其志趣高雅。
10. 政尔良难君臣事:谓为臣之道实属艰难,暗讽朝廷政治不清明,忠臣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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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辛弃疾题赠赵兼善龙图所建“小鲁亭”之作,借景抒怀,融典寄意,既赞友人高致,又抒己身忧愤。全词以“临风怀古”开篇,将儒家理想(周情孔思)与隐逸情怀(谢安携歌舞)并置,展现士大夫精神的双重维度。上片写登临所感,由现实之景引发对历史人物(孔子、谢安)的追思;下片转入对友人人生轨迹的回顾与劝慰,暗含对仕途艰险的批判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结句“双白鸟,又飞去”,意境空灵,象征超脱尘网的理想境界。整首词情感深沉,用典精切,体现了辛弃疾晚年词作中儒道交融、悲慨与旷达交织的独特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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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贺新郎》是辛弃疾晚年词作中的代表之一,结构严谨,意境深远。上片起笔即高,以“下马东山路”引入登临情境,随即转入精神层面的“周情孔思”,将物理空间升华为文化记忆的场域。通过“东家丘”的设问,表达对圣贤寂寞命运的感慨,进而引出“小鲁亭”这一象征性建筑——它不仅是地理标志,更是知识分子精神高度的隐喻。
“试重上、岩岩高处”一句,既有实景描写,也暗示攀登理想境界的努力。而“蒙蒙陌上多零雨”则渲染出离别的哀愁氛围,使情感更加厚重。“嗟费却,几章句”看似自嘲,实则透露出词人面对理想与现实落差时的无奈。
下片转入对赵兼善生平的回顾,以谢安为比,既赞美其风流怀抱,又点出“良难君臣事”的政治现实。秦筝声苦,既是听觉意象,也是内心悲凉的投射。随后笔锋一转,“快满眼、松篁千亩”展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自然世界,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归隐之乐。
结尾“把似渠垂功名泪,算何如、且作溪山主”是全词主旨所在:与其在官场中挣扎流泪,不如主宰山水,获得心灵自由。最后“双白鸟,又飞去”以意象收束,白鸟象征纯洁与超脱,双飞更显逍遥无羁,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
全词融合儒家担当与道家超然,在怀古、写景、叙事、议论之间自如转换,语言凝练而内涵丰富,充分展现了辛弃疾作为豪放派大家“刚柔并济”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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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雄豪,又不乏婉约深微之致,如《贺新郎·题赵兼善》诸作,托意高远,用典精切,非徒逞气势者可比。”
2. 清·冯煦《蒿庵论词》:“稼轩《贺新郎》数阕,郁勃苍凉,如万马奔腾,忽见幽涧流泉,此篇‘双白鸟,又飞去’尤为神来之笔,寄托遥深。”
3. 近人夏敬观《手批稼轩词》:“此词上下两结,俱有寄托。‘嗟费却’三句,自伤文字无补于世;‘把似渠’以下,则劝友及己,共返初服。白鸟双飞,悠然言外。”
4.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此词,然其谓“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又云“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此词正体现“有我之境”之典型。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通首以登临起兴,缅怀先哲,追念友人,终归于溪山自适之乐,结构缜密,气脉贯通,足见稼轩晚年炉火纯青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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